暮色深沉。

乘除偏头看了眼从他面前经过的学生们，又继续抬头望着天空。

大块的云朵被夕阳染上绚烂的色彩，安然漂浮着，一副与世无关的样子。

——就像他一样。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呢？

乘除不知道。

他为什么呆在这里呢？这里对他而言，存在着什么意义？

乘除也不知道。

风携着学生们的谈论声轻轻拂过。

“校庆的舞会你参加吗？”

“嗯……也许吧，如果……”

“如果什么？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要某人邀请你才去？”

“诶？我们的班花看上哪个alpha了？”

“当然是——”

“别说啦！再说我打你了哦！”

“哈哈哈哈……”

学生们兀自呼喊嬉闹着走过，完全没有意识到乘除的存在。

乘除依然定定地站在那里。

除了自己是一个快要消失的亡魂以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身上的能量一直在流失，大概没多久自己也将随之溃散。他不觉得自己想活，也不觉得自己想死，只有一种听之任之的茫然。毕竟，他的过去一片空白，他的未来也行将末路。

冷风吹过。

一个路过的姑娘紧了紧肩上的披巾。

“真冷啊。”她呵着手，抱怨道，“明明已经是春天的时节了。”

“怎么？才分别了两天，就想念你家alpha的温暖了吗？”她身边的同学笑嘻嘻道。

“瞎说什么……”女孩的脸腾地红了。

乘除想，自己生前应该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

可他并没有对自己所见的场景有任何熟悉感，反而就像是在看相隔千里的、别人的故事一样。

……倒是无边无际的天空，给予了他一丝真实。

乘除正思索着这赤红的夕阳能不能给他空白的记忆添上点色彩，骤然发现一个人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他本以为那人很快就会离开，等了一会儿，那人却丝毫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乘除于是往旁边挪了挪。

可那人也朝着一样的方向踏了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乘除：“……”

他看向那人，冷不丁地对上了目光。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青年，头上套着上网用的终端，深褐色的玻璃镜片自终端两侧伸出，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镜片后的双眼漆黑沉郁，墨色浓得化不开，却非常明显地，在盯着他看。

乘除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青年的嘴唇动了动。

“啊？”乘除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青年略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一瞬间，乘除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他觉得自己好像下意识地想做什么，又因为空白的记忆而停滞了。

紧接着是一片天旋地转。

缓过来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黑色的空间中。

周围空无一物，除了面前那个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的青年。

乘除发现，不知为何，在这里，身上一直缓缓流失的能量似乎止住了，甚至还有回暖的迹象。

“这里是……”他犹豫地问。

青年半躺半坐，身上裹着个毯子，背后还靠着一个枕头。他似乎醉心于网络世界，眼神都不往这里瞟一眼。

“……”乘除得不到回应，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呆呆地站在那。

一个陌生的地方本该是危险而让人警惕的。但一来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在乎的东西能失去，二来……这里给他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和舒适。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浸泡在暖洋洋的水里一般，全身上下都被温暖的气息占据，以至于他甚至有点站不住，只想全身放松地漂浮。

“意识墙都没有，你在碰瓷吗？”青年突然的声音惊醒了乘除。

周围似乎顿时空荡了许多。

回过神来的乘除一时有些头晕脑胀。他缓了缓，看向青年，不确定道：“……意识墙？”

青年扬了扬眉：“这都不知道？”

他依然姿势松散地靠在床上，却无端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去记忆，能坚持到现在。”青年语调微微上扬，仿佛是一个疑问，又像是嘲讽。

乘除分辨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只能无辜地看着他。

意识空间里的青年和现实里的看起来大不一样，像是所有摄人的威势都被关在了这方天地里，不往外泄露半分。唯有双眼依然是浓重的黑色，望不到底。

“算了，有没有记忆也无所谓。”青年稍微挪了挪枕头的位置，躺下去了点，“就算是本能也该知道，没有身体依附，你马上就会消失吧？”

乘除“嗯”了一声。

“这具身体可以借你寄宿。”青年闭上了眼，注意力渐渐回到了网络世界。

乘除愣了愣，缓慢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救了。

对方还很好心地愿意让他住下来。

“谢谢……”乘除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

“不过，需要你帮我处理些琐事。”

“什么事？”

青年嘴角微微撇了撇，勾起一抹似有非无的讽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