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牧羊儿。乃是紫烟客。
我愿从之游。未去发已白。
不知繁华子。扰扰何所迫。
昆山采琼蕤。可以炼精魄。
——李白《古风其十七》
冲霄楼,地处襄阳王府一角,隐与后山树木遮蔽之中。
冲霄者,直冲九霄也。
冲霄楼的创建者襄阳王和建造它的藏北老人,确实怀有凌云之志,也算不辱了这名字。
而冲霄楼本身,更是机关重重构思精巧,暗合六合八卦,应天之理,逆命之数。
诸人只知此塔精妙,只知惊叹藏北老人机关术数之高妙,却不知,所谓藏北老人,根本就是天道所操控的一具傀儡罢了。
这冲霄,从头到尾都是天道的手笔,所以才能做到逆转时间,无视时间铁则。天道高于一切,作为三千世界的发源地,这个世界的天道对那诸多铁则有着一定的压制作用。虽是不能无视那些原则,但是短时间内的操控,并不碍事。
就是这可以短时间操控的特权,叫天道钻了空子,布下了这冲霄杀阵,叫白玉堂命殒于此。
冲霄一层主“生”,乃入境之地,亦算给人一个后悔离开的机会;二层主“死”,过了,便再无退路;三层主“老”,时间就此逆转,拘于时间之物便无可脱逃,只能向前,无法向后,万物生长自有其道,此层逆道而生,专破神力;四层主“病”,瘴气遍地,无关其他,只关意志。
五层为“求不得”,人生总有遗憾,所憾的,将于此显出,借助心的疏漏,伺机吞噬来者心智;六层为“爱别离”,无论是曾经经历的,想要经历的,还是担心会经历的,与所爱之人的相聚到最终的离别,都会被这一层的机关筛选,选出来者最为害怕的一种,衍生幻象;七层为“五阴盛”,佛说五蕴为色、受、想、行、识,生自烦恼,亦生发烦恼;最后一层,第八层为“怨憎会”,虽为盟书所在,却也是襄阳王所最为重视布置重兵之地与相厌恶之人同处,却不得不来,除此之外,还有铜网阵作为最后的待客之道。
冲霄楼之精巧,甚至远超皇宫珍宝所供奉之阁,此地乃是阵法一途大成者藏北老人毕生心血所集之地,自是非比寻常。想要拿到楼里的东西,就得一层层乖乖地走上来,然而……这走上来的一路,处处凶险,更有诸多幻象。
人生八苦,若是都能克服,早就成佛了,又如何会来这楼?
所以这楼,可谓绝杀之阵,若想破得出,断无可能,只会将命留在这里。
展昭站在冲霄楼前,望着那八面宝塔,手边巨阙上,隐隐显出血光,妖异得慑人。
展昭到襄阳就已经是下午,这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到了傍晚。
天刚擦黑,瞳孔隐约还能捕捉到微弱光亮。
却在这时,巨阙被丢上半空,夹着红芒的金光就这么一点点四散开来。
被这诡异天象引出屋子仰望天空的诸人只见一袭蓝影静立半空,倏忽间换了红杉,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左额一片朱红暗纹看着分外诡异,却又显出一种别样的慵懒妖媚和清冷来。巨阙化作了正常长剑的样子,被那红衣之人握在手中。天地间风云变色,轰然落下一道闪电,映得展昭神色高华。
只见展昭缓缓举剑、直至过头,之后,用力劈下——
宝剑伴着电闪雷鸣沿着那冲霄楼中轴线直接向下。
展昭挽了个剑花收剑,那冲霄楼静立于狂风中。
巨阙归鞘,伴着金属的清鸣,冲霄楼齐齐一分两半,轰然落地。
风雨声中,那一声轻喃却如雷霆击入诸人心中——
“玉堂,我为你报仇了,你……可看见了么?”
众人只见那人一身红衣一点点褪回蓝色,那渐变的苍白感,就像是失了血,被一点点抽掉全身力气一般茫然,那人满头的青丝,瞬间白雪。
那立于半空的人却一旋身,便不见了。
空中,只余那句话,孤零零地回响——
“白玉堂,我会按照你所期望的活下去,但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黄泉碧落,都等着我……”
江宁看着那半空里不见了的孩子,有点儿鼻酸。
自家小崽子真是做了孽呦,就连死了,都不放过昭儿那孩子,定要他一生都记得死死的,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再也没办法过上真正幸福的日子。
白玉堂那小气崽子,真是何其残忍。
只是……
即便小崽子不这么做,昭儿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那孩子太认死理儿,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江宁婆婆忽然不想将那坛子交给他了。
江宁转身,去找了苏轼,将白玉堂的飞蝗石和画影剑交给他,请他转交给展昭。
同日,江宁离开襄阳,归返陷空岛。
六天后,1059年二月三日,白玉堂安葬在小后山雪影居旁一棵古树下。
江宁酒坊就此交给江宁婆婆的学徒打点,江宁女自此长居陷空岛。
展昭回了王府正厅,就看见坐在那喝着茶的襄阳王和等着他的苏轼。
看见苏轼递过来的东西,展昭尚未来得及表示惊讶,就被苏轼狠狠地揪住了前襟,“展昭展将军!你给我向你这可怜的副将好好儿解释一下,你这头发是个怎么回事儿?!怎么出去这一会儿,就白的这么彻底?!”
展昭只是微微笑了笑,说一句“祭奠一位朋友而已”,便不再多言,只是接过那两样东西。
展昭轻轻抚、摸着画影剑,忽然一扬手——“去吧,头七的最后时间里,你该是能找到他的。”
画影在空中静静漂浮了一阵子,剑尖忽然指向北方。
画影剑身微微颤了颤,化作银光消失在天际。
展昭望着那消失的光芒,终于松了一口气。
——画影还能找到他,就说明他真的不是没有以后,真的还有转世,真的……还有可能会再见面。
只是,再见面的时候,他会是谁,自己又会是谁,那时候的我们还会不会记得现在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若是再见面时已经没有了对对方的记忆,那便算不得是再见。
白玉堂,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你所要我遵守的承诺,我都会遵守,等到得以身赴黄泉的那一天,我一定回去找你。
你且等着!
苏轼和赵元忆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并不显得多惊讶。
苏轼是早有就苏苏和必方给他打过预防针,而襄阳王能这般,大约是因为上回已经受过巨阙一回刺激,淡定了许多。
襄阳王早在看见那檀木盒子里的那很眼熟的帕子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失败。
那时候,他就已经看清自己既定的未来。
襄阳王在那一回翎丫头来襄阳王府的时候见过相似的帕子,正是当初展昭叫翎丫头递过来的那一条。
那上面的独一无二的诡异鸟类,襄阳王印象深刻。
襄阳王不知道的是,这帕子,从用料到刺绣,全是展凤仪一手搞定,全不假他人之手。而这样的帕子,除了展家娘亲有这般待遇,也就过年过节自家老爹和几个哥哥能得到一条半条,别的,全叫这幼年西王母专供了展昭。
而西王母的绣工,自然没的说——你当织女的技术是从哪儿学的?那样从小养在天上不出屋的技术宅,自然只有自家人才可能成为授业恩师。
“王爷,还请您稍作收拾,若是您不介意的话,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上京。”
“本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一介待罪之身,这件事情早做了结,本王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王爷似乎并不担心。”
“展护卫这话说的有趣,本王已是阶下之囚,还有什么好担心?”
“王爷可愿和展某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一次,天家亲情。”
“……”襄阳王一脸复杂地望着展昭,半晌点头,“好,本王就跟你赌这一回!”
“那么下官先行告退。”展昭带着苏轼离开屋子,给襄阳王带上了门。
门没有上锁,也只是派了些卫兵保障襄阳王的人身安全。
苏轼不懂展昭为什么不担心襄阳王会逃走,但是,隐约可以知道展昭有着充分的理由。
上回装备的那件事,已经叫苏轼领略了一回展昭这家伙的谨慎,可是这理由,又实在叫人好奇得心痒。
“展将军为何不派重兵把守?便是襄阳王一己之力脱逃不出,但就不怕有余党前来助拳么?”
“余党?”展昭笑笑,“即使有人要带他走,他也不会走的……嗯,敲晕了带走不算。”
“你怎么就有这么大把握?那可是连篡位都敢的人哪!”
“怎么说呢……大约,因为他是襄阳王吧……他是九王爷,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下官不明。”
“嘛,苏兄去问问襄阳军民,或许,就能知道这理由了,只是……无法言传,只能意会啊。”
“?”
“天色不早,苏兄也请早些休息吧。”
展昭拎着一小袋儿飞蝗石挥挥手,往白天时候苏轼给他分配的房间去了。
苏轼在原地想了许久,仍旧不懂,最终决定——去襄阳城里转转,再去军营。
展昭回房没过半个时辰,就迎来了一位到访者。
处理好这一回灵魂越界引起的空间裂隙震荡的后续问题,杨戬第一时间寻找起了展昭。
其实说起来,杨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找到这孩子,有可能是为了亲眼确认这孩子尚且安好,以此来抚慰自己的愧疚?
但是,那孩子……终究不能就那么放在哪儿不管,这孩子之所以会遭受这般伤痛,终究是自己的罪啊!
通过大开的房门走进屋子,杨戬穿过屏风,就看见坐在桌旁的展昭。
杨戬看着展昭坐在屋子里,映着浑黄的烛火,细细看着一枚布满裂纹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所制,上面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白老鼠。杨戬记得,这玉佩他似乎在哪儿看过……对了,正是在辽宫之时,白玉堂腰间不曾换过的那一块!
而如今,这玉居然长出了血色斑点,张扬着,透出某种深重的不祥。
“昭儿……”
“二师父?”展昭匆匆将玉佩收入掌中,起身,“您怎么来了?现在天上不是应该很混乱么?”——玉堂刚死,此界属于破军的力量猝然缺失,定会引起天地间灵气动荡气脉不稳,虽只是暂时状况,但天上那一群没有用的神仙一定会担心甚至引起混乱,这时候司法天神不在三十三重天坐镇,真的没问题么?
“昭儿……”杨戬看见那孩子眸子里全然的信任担忧,只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昭儿,你……不怨我么?不恨我么?”
“二师父已经尽力了吧?”展昭只是苦笑着,“我相信二师父绝对不会害我,也不愿意见我伤心,所以若是这是不可改变的事我又如何能迁怒您呢?”
“你就没想过,以我司法天神……”
“正因为是司法者,才有诸多不可为之事,更何况,这回的事,或许就连司法天神也是无权干涉的……我猜得对么,二师父?”
“昭儿……你其实不必如此……”这孩子太冷静了,冷静得反常,叫人心疼,叫人……担忧。
“二师父不必多虑,其实,从当初玉堂觉醒一身法力,我就对着我们最终的命运有隐约的自觉了,只是……果然还是会不甘心啊。”展昭看着掌中那玉佩,神色有些茫然,“明明知道冲霄是劫,这耗子还是不肯向天命认输,拼尽所有,想破了死局,却……连尸首都弄得那般狼藉,身边的东西,就没一件是不沾血的……”
“昭儿……”
“二师父放心,我虽答应他碧落黄泉亲自找寻,却也答应了他不仅要替他活出一份,更要双倍弥补我们相识后的时间……玉堂也答应过我,无论碧落黄泉,他都会等着我,等着我去找他,绝对不会弃我孤身一人胡乱找寻……二师父,我不会自己寻死,我还有未完成的事……芸瑞还小,江宁婆婆也还需要人照顾,且这青天一日未灭,我就将守护一日,绝不放手。”
“昭儿,”杨戬上前,看着那一脸倔强的孩子,叹气,将人揽进怀里,“昭儿,想哭就哭出来吧,没有人会觉得你不坚强……你这样,叫我们这群长辈如何是好啊……”
寂静的屋子里,渐渐响起低低的压抑的哭声,渐渐变大,却又缓缓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