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建康城中人潮涌动。
大户人家都倾巢去狩猎，准备捉来禽兽祭天地和祖先，祈福求寿，避灾迎祥。小老百姓也敲起了腊谷，在街上跳起了舞，献出五谷果仁，预祝来年丰收。
“腊鼓鸣，春草生。”这隆冬腊月，便开始有了年味。
建章宫宣德殿，这样喜庆的日子，各派朝臣都很识趣地没有参奏。早朝也结束得格外早，圣上将腊八粥封赏给了各卿家，便放大家回去过节了。
二皇子陆长赢一下朝便回了广阳殿，准备换下便服与父皇母后一起过腊八。回到殿中，却发现张皇后已经坐在自己殿中主位上，一个人在下棋。
“母后怎么来孩儿这里了？怎么不再椒房殿等父皇呢？”
“他今日更想念一下故人，咱们母子就不要碍你父皇的眼了。”
“还因为那个女人的死伤心？”
“这些都不重要，也不是你该管的。”
“我只是替母后不值，明明母后才是原配明媒正娶的，父皇却立那个女人为后。明明陪父皇在辽国为质八年受尽冷眼的是我们，可入了这建章宫，却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却拆散了我们一家。如今苦尽甘来了，为什么我们一家还是这样？”
“你成天琢磨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张皇后冷冷逼视二皇子，“跪下！”
“自打入了这建章宫，就不要去奢望什么感情。特别是，一个要成为建章宫主人的人更不应该有感情这种东西。你当真以为你父皇是不忘我这个发妻的感情，才给我坐上中宫凤位的吗？陆长赢，我真是把你养得太天真了！”
这个后位，卫平宁能坐十八年是她卫家的本事。
我能走到这个位置，也是我和张家经营了十八年才有的结果。陛下的感情，从来都是做给人看的。
这陈国的天下，建章宫的一切，都各凭本事。卫平宁，到了九泉之下可别愿赌不服输。
“母后，我……”
“我来，是有要事问你。这是什么？”
张皇后将一份凑报砸下，险些砸中了陆长赢的脑袋。陆长赢也不敢躲，战战兢兢捡起看，越看越是不好。
这凑报上写的正是张家二爷与辽国太子洪都私有来往之事，“母后派人跟踪我？”
“你应该庆幸是我，如果这封奏报到了你父皇那里，你二舅就没了。”
“这事二舅，并没有出面啊……”
“你是不是蠢？就算你不在青阳地界动手，陆望舒那小子无论出什么事，也都会算在张家头上。他已经不是东宫太子了，是个庶人了，你就这么急不可待？”
“母后也知那小子曾是东宫太子，这两月朝臣屡屡提起新立太子，父皇都各种推脱。分明就是对陆望舒还有期待，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所以，你准备做什么？”
“我会让他生不如死，死也翻不了身。”
“你要利用辽太子逼反他？你知不知道，在辽为质是你父皇最耻辱之事？”
“如果不是辽国，我也不会这么用了。”
“万一他不上当，直接弃青阳奔南蛮呢？”
“他一定会上套，因为这是他翻盘唯一的机会。”
“蠢儿，停下吧，你没什么赢的把握！”
“来不及了。母后，就回椒房殿等消息吧！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你！……”张皇后气得脸色煞白，一阵头晕。
张皇后回到自己寝殿，召来了侍女。
“吩咐隐卫，跟好青阳之事。必要时就是张二爷也不必留了，家主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
温清圣这三人也在城外找了个客栈，短暂落脚，也吃上了热乎乎的腊八粥。
忽然窗口一束发的女子，倒着吊下来，惊得梁方掉了筷子。
此时的鸣翠哪还有之前的柔弱和苍白，一身黑衣侠女装扮，飒气十足足。
“哟，这不是梁方他媳妇吗？进来吃完腊八粥暖暖身子再说？”
梁方捡起筷子埋头吃：“小侯爷别再说了，没有媳妇本，我只想搞钱，不耽误人家。”
鸣翠看都未看这两人一眼，径直走到太子殿下跟前。行了一个万福礼，将一封信交给了陆望舒。
“你是汉人？”陆望舒忽然开口道，“怎么会帮辽人做事？”
“我不到六岁就被父母抛弃。这十几年吃的住的，都是辽国所有。太子殿下说我应该是哪里人？”鸣翠冷哼一声，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比起幽州三县的铁矿，北疆的棉花，我能给的东西，你们殿下肯定更感兴趣。”温清圣在一旁，忽然开口道。
鸣翠脸色忽变，温清圣连信都还没看，却将自家殿下开出的条件，说得一丝不差。
陆望舒拿着手中的信，也是满眼震惊，她居然早早猜到了？
“你告诉他，上京有变。”
鸣翠一刻也不敢多留，急身飞跃而出，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所以，你说不损陈国威仪半分，是心中早就有了成算？”多日以来的纠结和斟酌，原来她真的有办法，陆望舒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是的，请殿下相信微臣。若无把握，臣定然不敢一个人独揽。”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虔诚，这次双眼却有了熠熠生辉的光芒。
“辽国内部将有一场宫变，如果辽太子坚持在幽州和我们交战，仅靠幽州万人守卫，毫无疑问我们必无胜算。他此次来陈便是辽王后故意支使，等攻下幽州再归辽，他必然失了东宫之位…”
说到这里温清圣忍不住打住，前世这两位太子命运还真有点相似。
不同的是陆望舒好歹还重新归位，顺利登基了。而洪烈被废后再也没回到自己的故土，最后死客在了陈国。
洪烈虽为辽人，却极其仰慕汉文化。誓要将辽国实行全盘汉化，不想因此得罪了辽王后为首的一众势力。
上一世，辽王后就是趁洪烈在陈国幽州作战中，密谋召集众臣逼宫，让他们洪烈和洪德光中间选择太子。最后在这逼宫下，所有人都选了洪德光这个仇视汉人的太子。
这给陈国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陆望舒和梁方都一脸审视地看着她，“你从没去过辽国，对这辽国皇室之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殿下，你想啊，这都腊八了。大过年的，谁不把自己的孩子叫回家？”
温清圣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想打自己的嘴巴。我们殿下真可怜，马上过年了还被流放出去。
看她这样略带慌张，顾左右而言他，陆望舒忽然就不想逼她说了。
“是啊，马上要过年了。”
【作者题外话】：真是个幸福的腊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