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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图?!”曹闺和钟蘖翻阅着卿岳带过来的图纸,上面画的是人体骨骼、筋脉、肌肉在运动状态的各种示意图,“还非常的详细。”

曹闺遗憾地叹气:“要是能有曹润的身高尺寸该多好。”

“不着急,我们可以先用自己的试一试,曹润的身高尺寸,我去想办法弄来。”钟蘖手托着下巴,在心里大致列了一个计划,又和曹闺说,“小师妹,不如你先做一个自己用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如果直接拿曹润的身高尺寸来用,后期想要修改调整就比较麻烦了。”

钟蘖说得对,曹闺到工坊里找来一块平面镜,正要量自己的身高,忽然发现折射有问题,测量自己又比较麻烦,这就要说到齿轮轮唯一的一个bug——不能给账户自己建模。

于是,曹闺把目光放到了钟蘖身上。

“……”钟蘖就是心肠软,小师妹一个求助的眼神,就让他放弃思考,一秒答应,抬手伸展开,“也不是不行,来量我吧。”

刚打开了建模软件,曹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慌忙地退出了齿轮轮,她的眼睛眨得飞快:“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就随便量量我自己的身高好了。”

已经做好被人肉规矩扫描测量的钟蘖睁开眼睛,疑惑地问:“怎么了,小师妹?遇到什么问题了?”

……也没什么,就是师兄的腹肌好高,不对不对,身高好看……呜,她人没了。

没人告诉她,人体建模扫描是这个样子的的,还好她只是看到了上半身!

呜呜呜……除了曹闺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师兄的清白岌岌可危,还好她是个正直的好人!

曹闺又羞又臊,原地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了没法遮掩的两只通红的耳尖,如果有特效的话,可以看到她的头顶正在冒着一股一股的蒸汽。

听到小声妹小声的“呜呜”声,钟蘖因为出现了什么大问题,赶紧蹲下来关心她,给她揉揉脑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哭了?”

从没有这样一刻,让曹闺觉得,她和钟蘖,有着这样清晰的性别界线。

他们只是师兄妹而已,没有血缘关系,再怎么样好的感情也要隔着一段人伦道德的距离,他们不会是彼此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曹闺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城西送别,红纸漫天,唢呐声中,有人即将成为亲人,而他们却是离人。

她就一次跟着钟蘖来到开云城,是为了给曹润的机械外骨骼一个更好的制造环境,那么下一次呢?曹闺变成了一个苦涩的人,从头发湿到脚尖都是苦的,下一次,她用什么理由跟着钟蘖去其他的地方?

转念一想,她是一个独立的人,能端得稳自己吃饭的碗,能握得牢保护自己的剑,明明就不需要另一个人的陪同,明明她一直都向往着一个人的生活,现在这个愿望快要实现了,社恐的春天要到了,她却无助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人独行,还是……

越想越难受,曹闺不敢理会钟蘖的关切,她压根抬不起头,患得患失的情绪愈来愈浓烈,唉,是因为青春期到了吗……

“师兄,你让我一个人好好待一会儿吧,求求你了。”曹闺颤抖地说,像极了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钟蘖不明所以,心里还是很担忧,毕竟师妹在他眼底突然这个样子,让他有点放心不下。

这不会是她的天分出问题了?钟蘖越想越可怕,应该是吧!毕竟,曹闺是从要帮他测量身体尺寸那一瞬间,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钟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完全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想帮却帮不了,熟悉的无力感又一次浮上心头,占领了理智的高地。

他颓丧地说:“那……你现在这里静一静,我在外面等你。”

这事曹闺没有解释,虽然钟蘖一直放在心里,但还是不了了之了。

曹润是十二岁的少年,一直在长高,曹闺打算加入骨架长度的调节器。

“又不对。”曹闺抓破了头也没办法突破,正好她也需要冷静一下。

“你要去夔斗?”钟蘖在锻造台上记录不同发条的性能,听到曹闺说要离开,瞬间什么活儿都不想干了,失落地问她,“用不用我送你去?”

曹闺就是想一个人冷静,才走的,当然不能让钟蘖送:“夔斗里开云城很近,我自己骑马过去。”

“哦……”钟蘖知道,那里住着曹闺的外公,不可能拦着她,不让她去,用路鸣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这个立场,“那、那你去几天?不是说你外公的大寿在秋天吗?”

曹闺手指抠着锻造台的边缘,蹭上了一层铁屑,低头搓着手指:“不知道啊,看情况吧。”

钟蘖眼神有些落寞,还有一丝挣扎:“那外骨骼呢?拖着吗,总不能到这里就放弃了吧……”

“不会放弃吧?”她也不确定,说不准,哪天她一下子想不通,烦了,曹润也不管了呢。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一个不讨弟弟喜欢的冷酷姐姐。

曹闺是个行动派,她吃过午饭,就动身了。

“路上小心。”钟蘖已经在很用力的控制情绪了,可他依旧笑不出来。

如汪魏所说,他们钟家的人,心思都特别敏锐。

更何况,从那以后,一连几天钟蘖都在注意小师妹的状态,他几乎可以笃定——曹闺在躲他。

为什么?钟蘖有些生气,他做错了什么?

“钟蘖师兄回去吧,我走了。”曹闺利索地上了马背,离开后,头也不回。

钟蘖:“……”

开云城外,沿着城郊山脊的走势,曹闺一路向南快马疾驰,这运动量让她苦闷的心情暂时得到了放松。

刻有“夔斗”二字的地碑从路边掠过,眼前渐渐多了一些草棚和屋舍。

她到了。

夔斗不是县也不是村子,就是一个象征地名,和野猪林、老虎涧没有区别。因为传说中这里出现了夔牛,旁边有一条河流冲刷出来的峡谷,曲折如北斗,所以叫夔斗。

在曹闺的印象里,前面是有一座大石桥的——

桥头凉亭处聚集了一群人,他们有三两宽阔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亭下的桌子上还放了两盘瓜果点心,几个小童在跑来跑去。

曹闺放慢了速度,能听到从他们那里飘过了“谈家庄”三个字。

外公的家就叫谈家庄,也不是一个村子的名字,就是他自个儿白手起家发展起来的庄子。

自从漕运生意做大后,他就把城里的几处宅邸给了孩子们,自己带着外婆回了山野之间,请了护院,修好了老房子。

这些人应该是来拜访外公的生意人,或者那位长辈家里的亲戚,反正她没有见过,不存在上前打招呼,直径过了桥。

桥头亭子里的一个贵妇人摸了摸手腕上的珍珠串,望着飞驰而过的曹闺:“那女孩是谁?是往谈家庄去的么?”

她身边的年轻人摇摇扇子,也望了过去:“是,她往右去了。”

往右的路尽头,只有一户谈家庄,贵妇人点点头:“那就是了,诶,并儿,我瞧那姑娘挺好,那马骑得多俊!”

“……”叫并儿的那个青年无奈地笑了一声,还叹了口气,“娘,先不说这是你看上的第几个姑娘,您怎么没看见她腰上还配了剑呢,准不是个好欺负的。”

贵妇人特别不赞同:“要是谈家的姑娘,配了剑就更好了,他们家的姑娘,就没一个好欺负的。”

说完,她转头问另一个中年男人:“老爷,我说的是不是?”

其他几个吃瓜的年轻人也笑起来,老爷也笑着点头:“是,反正都是不好欺负的。配了剑,让人瞧着不好惹,总比那些看着好欺负,手底下耍暗剑的好。”

“那我们也动身吧!早些去到,免得天黑了,又生麻烦。”

谈家庄庄前的林荫大路有点陡,谈太公精神抖擞地站在柳树下,看另一个老头垂钓,八十九岁一头黑发,面色红润,除了老花眼,没啥大毛病。

这不,老远的就看见了曹闺。

“谈六回家了——”嗓门亮得,把看门的狗吓得耳朵一动。

垂钓的老头眉头一皱,握紧了竹竿,自己一个人小声嘟囔着:“鱼都跑了……”

老太公哈哈大笑:“鱼跑了就跑了,我外孙女回来了就行!”

那老头也往坡底下往去:“谁呀这是?”

上次见外孙,曹闺才十岁,大变样的姑娘,连谈三俪都不敢认,老人家却看一眼就喊出了姓名,沾沾自喜道:“谈六嘛!孩子长大了是会变的,不过老头子我还认得出来。”

“谈六啊!”老头不钓鱼了,收起空落落的鱼篓,“她是第一个领了谈家分红的孙子辈吧?”

“是啊,老弟你是不知道,有了那带式输送机,我手底下的人手调度轻松了不少,效率也高了别家一大截,生意都来我谈家漕运了哈哈哈!”

那个老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曹闺,悠悠地说:“唔~那还很不错的嘛!”

“怎么她一个人来了?”老太公嘀咕着,等到外孙女在谈家庄门前下了马,带着几个护院上去,“丫头,你娘和老九呢?”

曹闺的马上护院牵了回去,她走向外公:“我在开云城办事,正好有时间就过来看看您,他们还在白陵郡呢。外公好,邵公好。”

钓鱼老头哈哈大笑:“都好都好!”

说完,曹闺从怀里掏出一只茶宠,献给外公:“外公您看,这个是我自己做,把热茶浇在上面,会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曹闺知道外公喜欢这种新鲜玩意儿,临行前专门给他做的。

“哈哈哈哈!这个东西好,手艺也好,我马上就回去玩一玩。”谈老太公挽过曹闺的手臂,“走走走,先进屋,吃饭了没有?”

曹闺乖乖地跟着:“还没。”

老太公乐了:“那正好,你外婆一天四顿,她的假餐也快开始了,我们先吃一顿去!”

老屋子的房屋都挺质朴的,没有多大多华丽的门和花哨的屋檐,和农庄没有什么区别,每一户都还是普通人居住的样板。

气派就气派在老爷子地多,夔斗的地形不适合大面积种植,连农户也没有几家,谈家还是盖了大片房屋,高低不平的夔斗岭上错落有致。

庄里有许多护院,都是会跟着谈家走漕运的功夫家,老太爷还养着几个江湖落魄教头,专门教武艺。

曹闺难得回外公家一次,这里到处都充满了野蛮、尚武又质朴的江湖气息,说不定钟蘖特别喜欢。

啊……怎么又想起他了?曹闺懊恼地用鼻子轻轻喷气。

“谁呀~”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一户房子的屋檐下,朝他们眺望,她的眼睛又细又长,和曹闺有三分像。

曹闺从怀里掏出一对红宝石的耳坠,放到了老太婆的手里:“是谈六呀,外婆。”

“你早就知道了,还要逗她!”老太公上前,因为身高差,要弯下腰,冲着老伴的耳朵说话。

护院把马牵进来后,就来禀报她了,小老太太得意地发出咯咯笑的声音,拎着乖外孙女儿给她的礼物,对着天空,一闪一闪的光泽,迷了她的眼睛,陶醉道:“真好看,这个宝石磨的真厉害,是我就一百两银子底价拍卖!”

说完,沉下脸色,狐疑地望着曹闺:“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啊?”曹闺猝不及防被外婆质问,无奈的告诉她,“这是我磨的……宝石是买的原石,不贵。”

就是在青花城买的,没用完的红柱石。

厨房的妇人端着盘子进了屋:“开饭了!老太太,别站在那聊了,先填了肚子再慢慢说。”

饭桌上也就他们三个人,什么舅舅呀,阿姨呀,都大江南北的跑着操持大寿的事情,估计今年也就是外公办八十九大寿那几天,能够回来聚得齐了。

“他们一个两个往外跑,总把今年日子看的特别重,我的老家伙,身体硬朗着呢。”谈老太公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老太太问曹闺:“你娘今年回不回来了?”

曹闺最爱吃糖醋的鱼,一人能吃半条,老两口已经不吃鱼了,但就爱用那个鱼汁拌饭:“回的,来的时候她特地跟我说了,让我来看你们。”

老太太又问:“我谈九的腿怎么样?现在能走了吗?”

“还没呢。”曹闺其他的也没有说,跟他们糊弄过去,“办法总会有的,叫他别放弃治疗就行。”

……

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护院又来说:“太公,文家的老爷来了。”

“哪个文家?”老太公这辈子见过的文家,都有一把手抓的数。

护院:“四姑奶奶夫家的小叔子。”

四姑奶奶是曹闺的四姨,谈肆月,和文家的长子成了亲,文家小儿子是做印刷生意的,明月都有大量的书册发往东南西北,谈家漕运名声响,自然是把生意也做近了,拿个亲戚价,做长久些。

“知道你今年大寿,过来拜访你的吧!”老太太闭着眼睛喝汤,又让护院去通知厨娘,“今天晚上要加餐,你给她报一下人头数。”

护院应声走开,曹闺想到,文家大概就是在桥头亭子下休息的那群人了。

“谈六还没见过他们呢,”老太公回忆,“谈三俪就是个不着家的野丫头,风里来浪里去的,成天让人担心。也亏她是嫁给了你爹,才停下来过安稳的日子。”

曹闺:……怎么个不着家的基因倒是让她给捡着了。

“老太公近日可好呀?”文老爷人还没进屋,就已经在外边喊起来了。

曹闺的社恐又要犯了,立马丢下碗,把个借口溜出去:“我去看看我房间收拾好了没?”

望着跑出去的声曹闺,老太太叹了可气:“还是这么不爱见人,算了随便她吧。”

人的年纪越大,就越希望孩子过的随心,快活。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因为来的人太多,晚饭的时间也往后推了推。

当曹闺被带到吃饭的堂屋时,刚走进去,就看到了那个有些眼熟的贵妇人,热情的冲她笑:“这就是六丫头吧!长的真俊,马骑得也好!”

老太太拍拍身边的空座:“来来到奶奶这边来,这条糖醋鱼都是你的。”

一大桌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到顶着张厌世脸的曹闺身上,看看这宠的,桌上两条糖醋鱼,整一条都是她的,这么大的排面,哄都哄不笑。

文夫人和文老爷用眼神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可是刚才她提了一下并儿的婚事,又打听了一下曹闺的事情,让老太太记在心上了?

文并是他们家的小儿子,上面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嫁过来的嫂嫂心里算盘打得拍拍响,这还了得?暗中观察了公公婆婆的脸色,这未来的妯娌还挺端着,不知道她能不能好过了……

那两姐姐倒是对曹闺挺好奇的,她们在家也被宠着,就是没有老太公和老太太宠得那么过分,还挺羡慕。

老太公提起了筷子:“都吃吧,你们来的晚,早该饿了……谈六,来,吃了这个鸡腿!这是黑颈斗鸡,皮子脆。”

曹闺端碗接过了鸡腿,一言不发,埋头吃饭,除了身前的糖醋鱼,别的一动不动。

老太太照顾她,是不是给夹点别的:“这个拔丝山药,听你娘说了,你也爱吃的。”

“嗯。”曹闺在心里默默说声,谢谢外婆。

“都吃啊,都吃!”老太公见大家还盯着他外孙女看,赶紧催人吃饭,还看还看!谈六怕生怕得厉害呢,都把他家姑娘看紧张了,万一噎住了谁来赔?

此刻的曹闺心里是复杂的,她错了,她不改挑这个时候回来的……

——以后人多的地方,就跟紧我,不想和大家说话就不要说,师兄给你说。

钟蘖不在,即便是在家里,都觉得好没安全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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