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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外孙女可是谈家的功臣,你们家人口太过复杂,她性子直,要真的嫁过去,肯定是会受些委屈的。”老太太对文夫人想要联姻的想法直摇头,“除非你让你家的小儿子搬出来,入我们家外孙女的籍。”
“??”文夫人大受震撼,“这……”
老太太觉得这主意不错:“你可别嫌弃,我们谈六可是工籍的。”
文夫人严肃拒绝:……那也不行,他们两口子还在呢,怎么可以分家?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谈家姑娘很难得的心理准备,她不急,办法总是是有的,谈文两家能联一次姻,就能联第二次姻。
天色已晚,客人都在庄子上住下了。
清晨,曹闺坐在房前的院子里,一次又一次的打量自己的黑鞘剑。
“喝啊——”
“哈——”
练武的声音惊醒了巢中的鸟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到云端山坳去。
曹闺寻声找去,庄子上有许多空地,角落边缘都放着一些杂物,中间空着,留给人活动的空间。
教头见主人家的孩子手里握着剑,十分热情的邀请曹闺加入他们:“六姑娘,一起来热热身?”
“可以。”
曹闺跟他们一起打拳扫腿热身后,脱了剑鞘,露出银灰色的剑身,和教头切磋。
教头惊讶于她的剑术招法,看着路子有些熟悉:“姑娘,您这是有师承的?”
曹闺说:“算是,师兄教的。”
虽然师兄也没有正经拜师,据说招数也是偷学的,这都能让教头看出师承,可见钟蘖的学习能力和指导能力有多高了。
教头说:“有点像我认识了一个江湖朋友的招数,你认识陈坚吗?。”
曹闺一愣,连说:“是他,不过陈坚先生和我都是墨家人,我师兄不是陈坚的徒弟,他是自学的,只能叫他一声先生。”
“你那位师兄也挺有本事的,陈坚兄弟的招数可不好学,也不好教啊。”教头哈哈笑,“我倒是挺羡慕你们墨家人的,组织大,一个人遇到了麻烦,凡事有墨家据点的地方,就到能寻到帮助。”
曹闺想到了赵师傅他们:“可惜墨家规矩太多,教头怕也是被墨家的规矩劝退的吧?”
“哈哈哈哈!是啊!”教头大笑,“看来六姑娘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我这样的人了。”
“谈六呢?喊她过来吃饭了。”早饭席间,老太太往屋外张望,她不动筷子,文家人也不敢动。
厨娘:“我早上做饭时,看见她在外头和教头他们切磋呢!那身法,又好看又厉害,还能和教头打个平手!”
“让她歇歇了,先吃早饭再玩!”老太公发话了,厨娘也赶紧去叫人。
曹闺早就离开了护院练武的地方,闷头乱走,到了马厩。厨娘找到她时,人就在马厩前面徘徊,她正举棋不定,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回去?
现在回去,她要怎么面对师兄呢?
好烦。
她打开齿轮轮的【寻隐者】,发现钟蘖不在开云城,回了善元县。
曹闺:???
她慌了,钟蘖怎么回去了?!回善元县做什么?
“六姑娘——老太公喊你回去吃饭了!”厨娘远远地开始唤她。
现在不用犹豫了,她要回开云城。
曹闺与客人们含蓄地点头问好后,坐到外婆身边,先吃早饭,等外公又和文家的人聊起来,她才悄悄和外婆说:“外婆,我得回开云城了,我们工坊里头有急事,先回去看看,以后有空会常来的。”
老太太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有急事的?”
找借口,这种事曹闺也算是老行家了:“墨家有飞鸽传书,刚通知的。”
老太太活了八十几年,老人精了,什么飞鸽传书,她的庄子,她还不了解么:“去吧,带上点吃的。”
准是见到客人了,不自在,走就走吧,又不是不回来。
文夫人还想着今天能找个机会,和曹闺聊聊,四处找不到人:“老太太,您家那外孙女呢?”
“回城里了,”老太太叫她们喝茶赏花,“她可是个大忙人,我们船上装配的那种带式输送机呀,都是人家烧陶的时候,不想浪费材料,顺手弄的,有这本事,能不忙吗?”
文家:……
行呗,这不就是在暗示她们家不用肖想六姑娘了呗。
那带式输送机是什么,运河边上谁不知道,卸货的速度快不说,还不用另外聘请码头工,省了多少时间和金钱。奈何这是谈家自己人做出来的,独一家有,她们家不也是看上了谈家这玩意儿干活利索,才找过来谈更大的生意么。
……
回到开云城,曹闺回到客居的小院,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在里头,却还是抱着一丝幻想,推开了门。
活水的声音把院落衬得极静,曹闺胸口堵了,翻遍了自己的房间,又到钟蘖的窗前往里探了探——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
“是不是铁马阁又有新任务了?”曹闺靠在树下自言自语,整个人丧得很,“一定是的,铁马阁可是要在开云城选址了,钟蘖不会不回来的。”
“曹闺?”巷子里,有墨家的师姐和她擦肩而过,把她叫住,“师妹,你昨天去哪里了?”
“哦,我回外公家探亲了,今早刚回来的。”曹闺说话有气无力的,把师姐听得有些担忧。
“……家里出事了?”师姐轻轻问,怕伤到了她。
曹闺还急着去码头,边走边说了句:“师姐,家里没事,我去码头了,回见。”
望着急匆匆跑掉的背影,师姐:“去码头做什么……”
潮起潮落,竹筏和货船来来走走,曹闺站累了,就地坐在了码头的石砖上,耳边嘈杂的忙活声渐渐听不真切。
【寻隐者】里,钟蘖的好感条依旧一骑绝尘,排在第二,除了他永远无法超过的谈三俪,没有人再是他的对手。
曹闺看着发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好?墨家弟子,兼爱众生嘛,说不定你对别人也是这么高的好感度呢……
越想越难过,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种挠腮抓耳的事情?曹闺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有朝一日,她会因为某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而患得患失。
墨家那几个经常出入巷子的弟子们,都察觉出了曹闺的怪异,他们找到机会和卿岳先生说起:“曹闺师妹,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看着她往码头跑,兴致也不怎么高,我们那天有些担心地跟过去,发现那里也没有需要帮忙的墨家货船或是谈家的船。”
“对对对,我们听码头上的人说,她就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谁叫都不答应。”
“先生,你有时间就去看看吧,当然也是裴有原先生的小徒弟啊。”
“去看看吧……”
在工坊弟子们担忧的催促下,卿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行,你们去忙,我去看看曹闺是怎么回事。”
曹闺天天都在码头待着,她无心研究机械外骨骼,只想知道钟蘖有没有准备回开云城,就算小地图上的那个头像没有一点动静,她还是要留下来,面朝大运河上游,望穿秋水。
“那个……”码头上有个伙计,衣服上有谈家的标志,他紧张地慢吞吞地凑近,和曹闺嗫喏道,“六姑娘,我们船上的带式输送机好像出问题了,您……您能给我们看一看吗?”
曹闺转身,一双吊眼好似古井无波。
“……”谈家的伙计被她这么盯着有些害怕,一边退后,一边结结巴巴地赔笑,“您要是没有时间,那就算了,哈哈。”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事,虽然也没心情干别的,但是修理带式输送机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活还行,曹闺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吧。”
文并跟着父亲在不远处的画舫上和人谈生意,看到曹闺盘腿坐在码头边,长剑横在膝前,支这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上游,忽然一个谈家船上的伙计把她叫走。
看着这位谈姑娘慢悠悠的背影,文并心里生出了一丝兴趣,他握着扇子,到了窗户边,这里视野很好,正好可以看到下游谈家的货船。
曹闺顶着那张生人勿近的厌世脸,徒手拆开了一台珍贵的带式输送机,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修理的,但别人做不了的她却三下五除二,轻松搞定。
随后又在谈家伙计们感动和感谢的目光中下了船,淡然离开,像一位真正的江湖侠客,举手投足中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很想探究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和过往。
“并儿,你在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入迷。”文老爷已经将客人都送走了,见儿子在窗户边站了许久,于是过去问他。
文并大大方方地指给父亲看:“我看见谈家的六姑娘了,性格确实有些不同。”
“哦?可是看上了?你娘还说谈家这门亲事挺难拿下的。”他也打量着继续在码头边上痴坐的曹闺,“要是我儿子有这份心意,再难爹娘也会给你想办法。”
文并有忽然觉得没必要了,他轻蹙着俊秀的眉,放弃了:“罢了,我和六姑娘的世界相隔太远,看这样子,她应该也有自己的所求了。”
“诶~”文老爷摆摆手,“我们是商人,不要去想着进别人的世界,只要你的世界扩展的足够宽,那么别人的世界,自然而然也就容纳进你的世界里面了。”
“商人,要懂得为自己争取,而不是谦让,那是读书人干的事。”
文并没有回答,离开了窗边:“……”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曹闺看着大运河靠近岸边的一处河滩外,“嘎嘎嘎”地浮着几只白白绿绿的鸭子,正好岸边稀疏地在中楼几丛竹子,附近不仅有桃花,还有雪白的李花,浓郁的春天气息扑面而来。
她现在连怀抱中的黑鞘剑都不敢看一眼,任由它搭在膝盖上,不敢用手去碰,只要握住了剑柄,她想和钟蘖切磋,除了钟蘖,都不行。
“曹闺。”
今天来找她的人真多,曹闺回头一看,是卿岳先生。
卿岳走到曹闺旁边,一步相隔,同她一样坐下:“怎么,想家了?”
“……嗯。”曹闺看见他卿岳,很想问他关于钟蘖离开的事情,但死也问不出口。
不过卿岳倒是主动说起了:“你是不是知道钟蘖去善元县了,所以也想跟着回去了?”
曹闺没说话,卿岳就当她是默认了:“你和钟蘖还真是不一样,他从小不着家,有机会也不见他回几次,一门心思要当个游侠,行侠仗义。虽然我听说,你也在外头奔波了一段时间,总归和他还是不一样的。”
曹闺抬头看着卿岳,认真地听他在分析,她还挺想知道,自己和钟蘖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别人眼里的钟蘖和她眼里的,又有哪些不一样?
卿岳看小姑娘有了反应,于是接着说:“他这个人吧,现在大了,知道墨家有需要他继承和发展的技术,也能沉下心来搞材料,搞冶金,不管喜不喜欢,他还是挺能担责任的。”
曹闺心说,他不仅能担责任,还老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否则也不会总在为悬崖的事自责。
蠢。
“这次钟蘖到善元县做什么去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处理他的私事去了,没有和我说原因。不过我猜,他在那边耽误不了几天,铁马阁的事快要落成,他身上还有任务,必须得回来。
不但你不一样啊曹闺,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如果真的想回家了,一定要跟我说,我也好安排人送回去。”
曹闺默不作声,摇摇头。
“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钟蘖去年才拜我为师,要跟我学齐金之术,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做出一根发条。”
齐金之术,就是合金材料技术。
是啊,钟蘖人就是那么好心肠,山庄里谁不说他好,对某个小工坊里的师妹好,也不过是习惯罢了……
曹闺看清了,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看清的结果就是,她更消沉了。
世界都是灰败的,即便处处是春,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繁茂的花枝下,腐烂的湿泥,漂浮在码头下面水边的枯枝和果皮,她要看不到美好的事物了。
卿岳不明所以,怎么曹闺看起来更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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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元县,问渠巷。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姐姐整日东奔西跑,还不是为了你。”谈三俪手里操着一根细棍,曹润坐在轮椅里,不哭不闹,就是闷闷不乐。
钟蘖这次是真的慌了,他手心里全是汗,到善元县已经两天了,居然还有些恍惚。
“谈姨……”钟蘖企图把谈三俪和曹润的视线隔开,却被推到一边。
曹润一声冷笑,娘忽然把他从书院里带回来,说钟蘖来了,要给他量腿骨和腰围,还把曹闺奔波大半年,是为了给他找一个能站起来行走的机关……
聊着聊着,他娘却忽然要给他收拾行李,让他跟钟蘖去千里之外的南方,开云城,小时候爹娘还抱着他去看过外公外婆过,自从他长大后,大家都再没去过了。
曹润都记着的,他知道为什么,因为路上不好照顾他,又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家,索性大家都不去了。
不提都还好,提出来,似乎就是他的不是,所有人都为他付出了许多,尤其是曹闺,说什么为他冲进大火里,为他熬夜伤了身体。
“为了你好”,“为了你好”,听起来,倒是挺感人的。
“少在这里自我感动了。”曹润操控着轮子,转身背对着那两个人,“那什么机关做出来,获益的人还不是她?名声,钱财,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
黑影一闪,一双布满了茧子的粗糙手掌掐住了他的喉咙。
曹润下意识地闭上眼,听到谈三俪在背后惊呼:“钟蘖!”
钟蘖心生一股无名怒火,控住不住自己的冲动,非得教曹润好好说话:“你的这些心思,最好别让她发现了。”
你糟蹋的那份真心,不知道我有多羡慕。
曹润适应后缓缓掀开眼帘,看向眼前这位,姐姐的师兄,在他的印象里,是个脾气很好,很和善的大哥哥。
现在的样子,冷冰冰的像当年来家里堵他们的杀手。
“钟哥,你生气了。”曹润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你是为我姐姐动手吗?你把她放心上了,她把你放心上了吗?别忘了,你们墨家的规矩——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曹润不但不怕钟蘖,还有些想笑。
他每天都盼着姐姐能回来和他说上一句话,说没有嫌他没用,当年没有安慰他,一声不吭的离开,是有原因的。
等他听惯了书院里那些人的阿谀奉承,等他看透了人性里的趋利避害和恃强凌弱,等他看着昔日欺负过他的同窗不敢对他下手,却转头盯上了新的目标……
谁知道这些原因是不是为了骗他?大人最喜欢骗小孩了。
曹润不想等了,正如书里写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是曹闺选择了事业,不要家人的,他不想喜欢曹闺了,有什么错?
曹润脖子的桎梏松开了,谈三俪也松了一口气,刚才钟蘖的脸色实在太过可怕,要不是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她真的怕曹润会有生命危险。
钟蘖也是病急乱投医,他不想看到曹闺再露出那种惶惶不安的神情,不就是曹润的腿吗,他亲自过来拿就是:“不用你跟我走,水路潮湿,你的腿不方便,我量个数据就离开了。”
谈三俪不赞同:“他现在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你带去开云城的那些尺寸,说不定说几个月又不能用了。”
“哼。”钟蘖看着这欠打的曹润,一声冷笑,说出了他这近二十年来最恶毒的话,“就他这样一碰就碎的,也不见得能长多少了。”
“???”一直以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小大人曹润,第一次被气到恼羞成怒。
曹润一拍轮毂,怒道:“去就去!无端辱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