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将进酒(节选)》
转过月来,八月一日,展昭很久不曾入宫值班,这一回进宫,竟恍惚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回开封这两日,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也没有给这一鼠一猫什么安排,展昭放不下文彦博一案,特地去查了卷宗,却见那文彦博已经按着结党的罪名遭受贬谪,一家子也已经搬出了京城。
所谓祥瑞聚首之说终究不宜对外公布,很有可能会引起群众的诸多揣测不说,还有可能会引起吐蕃诸国的不好的反应,所以无论是为国还是为民,这实际的理由都绝对不可说,文彦博这被圣上和诸大臣为了国体而瞎编倒扣的罪名确是跑不了的。
关于文府,展昭原本很担心的食人鱼泛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原本文府那处水塘就是从后院的温泉经了假山曲水单向引入的,此番文府落败,管家撤离之前,将温泉供水切断,没有两日,水温就已经降到了那些食人鱼所无法生存的属于开封的“常温”,那些鱼迅速冻死,一日绝迹。?
而那吐蕃探子当时被公孙先生敲了消息出来之后不久,就因为体内□□没有及时补充解药而猝死殉国,与他接班的人和接头的人都未有发现,这条线索,至此,算是彻底地断了。
二号一早,下了朝之后,展昭回了府,小睡了一会儿,见公孙和包拯都没有什么发布任务的意向,白玉堂又留了条子说是去店里晃晃晚上才回,一时无聊,就决定去城里转转,权当巡街。
走着走着,逛完一圈儿城,最后就停到了成德医馆门口。
展昭想着也确实很久没有见着于嫂子和珠儿苏虹了,就抬脚上了医馆二楼。
却不想,一上楼,就看见了两个神奇生物。
其中一个暂且不提,另一个,却是昨儿个刚刚到达开封的韩广!
展昭上前,还没说话,一边儿的于嫂子看见他来,赶紧过来招呼——
“呦,东家,您可真好久不来啦!怎的忽然想起到我这儿来啦?”
“于嫂子,跟您说了多少次不用叫我东家……”展昭很无力,韩广闻言却是真真惊得不清,“展大人,这医馆是你开的?!”
“展某算是这医馆半个出资人……”展昭看着韩广,丝毫不掩脸上疑惑和担心,“倒是韩兄……”——你来干什么的?伤好了么就敢出来乱走,公孙先生放人了么?
“哦,不用担心,我的伤公孙先生都确认过了不会出事的,展大人您就不要盯这么紧啦,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夫,自家外伤还是比较拿手的。”
“东家,您不用担心,他这外伤,用了店里的伤药,不出十天就能好利索,连条疤都不带留的。倒是那行刑的长针伤到了他脚踝经络,很是麻烦。”
“经络的话,我或可帮得上忙,毕竟江湖人的方法有很多针对于这方面的。若是因为外力导致的,我也算有些经验。”
于嫂子掩口而笑,“这不说我都忘了,那会儿那个真假状元案里的苦主可不就是东家您给他做的断经再续,想来该是比我们都有更多把握的。”
“断经再续?!”韩广扑上来死死抓着展昭的手,俩眼睛里都要冒了绿光了,“东家,您收下我吧,我情愿给你当学徒,不,当下人都行啊!只要您什么时候诊治的时候能允许我在一边儿看着就行!”
“这可不行!”展昭很认真,“我要治的就是你,你在一边儿看着算是怎么回事儿?”
“噗……”这是一边儿处理药材一直没有吭声的苏虹。
“我说展大哥,这家伙医术不错,正巧近日有个坐诊的先生家人故去离了京城回乡谋生,这大哥正可补上那个缺儿。况且成德医馆如今的规模,很需要有几个坐得住场子的往各地分店去,事事都可着于嫂子,着实有些累着她了。”
展昭有些迷茫,“于嫂子,这分店……”
“哦,是您家大哥说的,我一听,觉得是那个理儿,就着手试了试,如今看来确实不错,但是我看着总店,总不能再将自个儿劈成好几瓣儿去各处管着,就动了找人的心思。这不,刚想贴布告招人,这就送上门儿一个……资质什么的都不错,就是这伤到经络很怕他会压不住那儿的场子。若是东家有招儿处理,自然就是最好了。”
“……”展昭扭头,看那俩眼冒光的韩广,“你愿意么?”
——招聘这东西是要看个人意愿的!
“愿意愿意!”韩广头点得都要断了,“得蒙掌柜的青眼,那是韩某人的福份啊!只要您能叫我观摩续脉,你赶我走我都不带走的!展大人啊,你都救了我一回了,也不介意再给我份差事吧?”
“哎?”于嫂子有些惊讶,“恩公,这也是您一时顺手救的什么人么?”
展昭默。
——什么叫又是一时顺手啊?我当年救大嫂你……好吧确实是顺手;救这家伙……好吧也是巧合;救苏虹……我其实就是一个麻烦体质吧?
展猫咪忧郁了。
他从未想过,其实他是拥有着柯南小朋友和名麻烦陆小凤的惹祸体质的,这事实实在是太过打击人了!
“于嫂子,顺手什么的倒说不上,但确是与我一同回京的。他的治疗越早越好,不过此前,可否能容展某与这位姑娘借一步说话?”
展昭抬手,手指,指向的是那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儿的娴静女子——这便是之前所言的第二只神奇生物了。
于嫂子有些纳闷儿,“东家,您找苏苏是?”
“无碍,只是想找她单独说几句话罢了……于嫂子可有比较暗且封闭的小房间?”
于嫂子愣了愣,“有是有,但是……东家,不是我不放心你,实在是不放心这丫头,你们都是尚未婚配,万一这丫头一个没把持住把您怎么样了……”
展昭额角静悄悄爬出一个十字路。
那娴静女子掩口而笑,“于嫂不用担心,”那女子声音温雅,柔润婉转,看着展昭,笑得眼都眯了起来,“展大人也请放心,小女子即便对您有所仰慕,也不会在这儿扑了您的。”
展昭感受着那一群无良家伙调笑的眼神,只觉得耳根发热。
最后还是于嫂子最先恢复正常,带着二人到了后厅一处休息的小屋。
小屋不大,光线也只能说一般,在这正午并不显得十分强烈。
展昭关严了门,回身看着那女子——
“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苏苏笑了,“大人莫不是在拿苏苏说笑,怎么一开口便是——”
“或者我换个说法,”展昭望着苏苏的眼睛,“你滞留人间的理由,是什么?”
——!!!
苏苏一脸震惊地望着展昭,却见展昭轻咳一声,道句“不好意思。”扭身将身侧一个要从什么里出来的东西一次次用力往回推……
囧TZ
“展大人……您这是推什么哪?”感受着那泄露出的微弱龙气还有那纯正神气,苏苏忽然有了一种很荒诞的想法。
——不是吧,这都几千年啦,还有人养龙?还是古龙种!
“苏苏姑娘你不用理它……”展昭用力地推着那东西,阻止它出来,扭着头跟苏苏说话,“我只是来询问一下你的执念是什么,我不是来收你的……巨阙你给我回去!”
展昭身侧那空间里面有什么东西奋力挣扎。
苏苏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眼角眉梢满是妖娆,“展大人,我头一次见着您这么有意思的修道人。”
苏苏一身的水蓝长裾瞬间染上火一般热烈的红,映得整间屋子都似开满了焰色莲花。
宛如红莲一般跃动的火焰将两人围拢其中,但是那焰色却无法接近展昭身畔便被不知名的力量挡开。
“我现在很想知道的是,您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身份?厉鬼的气息如此霸烈,感觉不到才奇怪吧?”
“不会哦,正常一点的修道人,看着我不会觉得我不是人的。”苏苏歪头,“我可是用了很隐秘的法子呢,是封神期间创立的术法,很管用的。”
“我不知道别人感受到的是什么,我感受到的,除了厉鬼独有的气息,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展昭顿了顿,点头,“对,就是这个矛盾变化,十分奇怪。”
“哦?”
“厉鬼因执念而生,因为成了厉鬼,执念完满之后就会魂飞魄散,悲壮得很,所以一般甚得鬼界中人尊重,大多是不用去地府的,只要在地上完愿,自会消散,与地府无关。而厉鬼大多很有针对性,除了对自己执念目标外,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这也是鬼界纵容厉鬼的原因之一,怨灵与厉鬼的区别就在于此。”展昭看着苏苏,“所以大多数厉鬼在平时过日子的时候和普通人并无不同,只有一些特殊的修道者能感受到其厉鬼气息,但是……你那个状态似乎有些奇怪。”
“愿闻其详。”
“正常厉鬼,撑着本身存在靠的就是死亡的那一瞬间所拥有的强烈执念,这执念一经形成便不会有所变化,直到完愿之后魂魄消散。但是你身上的执念气息很是特殊,似乎……经历过什么。”
“展大人真是敏锐。”似乎是感觉到展昭没有恶意,苏苏也放松了下来,“您猜对了,我确实不仅仅有过一个执念,因为我……早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厉鬼了。”
红衣的女子低了眸,再抬头,表情已经是微微带笑,“不知展大人可有心情来听一个故事?”
“当然,展某今日闲得很。不过……”展昭一手扣住那空间里的东西,“不知苏苏姑娘可介意再多一个听众?”
“有人听,苏苏自是不会拒绝的。”
“……那就叨扰了。”
展昭一松手,一道金光窜出空间,直扑向苏苏。
苏苏正要招架,却见那东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固定在半空,挣动着,就是不能再往前了。
苏苏定睛看去,面前的,居然是一条金龙,而最令人惊异的是,那龙的尾巴居然被展昭单手抓住,以至于这在半空把个自身绷成直线的龙想再往前一点儿都不可能。
那龙身上极其浑厚正统的神明气息叫人想忽视都不成,展昭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单手就将这龙弄成这幅样子!
不过……那似乎并不是她一个小小鬼修该关心的事情。
苏苏回身,眼角眉梢带出了几分妖媚,举手投足,风姿天成。
“妾名,苏莲雾。”苏苏看着展昭,微微一笑,那神情中无法掩饰的风流韵色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妾前生名为,苏妲己。”
此身无恨无惧,无悔无怨,虽为鬼身,却得道之精髓。
心态平和,死时虽颇为不甘,却无怨,唯一念。
——活。
所以她活着——苏莲雾活着,苏妲己亦活着。
苏妲己本为妖狐,受命女娲祸商伐纣,却不想到头来居然死于神将之手,心有不甘,怨气蓄积,竟以狐妖之身成就厉鬼。
此为史上从未有之事。
历来妖修一旦死去自主堕入轮回转世重生,厉鬼自来只有平凡魂灵可为,一旦成妖,理论上就再无可能走上鬼修之道。
而苏妲己居然打破了这所谓的‘不可能’,成了古往今来妖修的第一厉鬼。
那怨气覆盖的面儿十分广阔,是以女娲为首的参与封神一役的所有神将,甚至还有商纣王。
这一来,面对着一众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神将,一只新生的厉鬼就显得实在是势单力孤太过单薄,还没来得及布置报仇,就被掐灭在了萌芽之中——那时候那一群神将里除鬼厉害的那是一抓一把啊!
于是这一只妖狐牌厉鬼出师未捷身先死,原本是要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连轮回的资格都丧了的,但是女娲对其确实有愧,很是怜惜,下界以法力加持,重新收集整理其魂魄残片,以其无匹法力重铸魂魄,放入轮回。
魂魄未曾洗却记忆,却已新生。
此生身为苏莲雾。
苏莲雾本是医家女子,待字闺中之时,依父母之命,一朝出嫁。
却不想,原本一直平凡安逸着的人生,就此,拐向了一个难以控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