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
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
我纵言之将何补。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尧舜当之亦禅禹。
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或言尧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
重瞳孤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
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李白乐府三十首系列《远别离》
苏莲雾夫家原本也是个富户,家中公子多年间品性纯良并无姬妾,苏家爹娘才舍得叫自家女儿嫁去为妻。
却不想,这原本该稳妥的事情,除了疏漏。
那夫家姓尚,那公子原本留得清明,只因为与一青楼女子相爱交好,却因为父母不肯而无从娶得。尚家夫妇见自家儿子着了魔一样爱那女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出一条件。
那就是,若想那妓子进门,须得先娶一贤妻,其后那妓子方可进门,但无论如何不得抬平妻,只要那先进门的正妻在一日,这妓子就得当一日的妾,没得商量!
苏莲雾,不幸地成为了这交换筹码中的那一位名为“正妻”的挡箭牌。
拜堂当夜,独守空闺。
苏莲雾不是个纯粹没经人事的姑娘,作为妲己那一世,对有些闺女不该知道的事情了解得简直就是无以复加,故而这当夜,心里就起了疑惑,但是素来也有新郎被灌倒进不了洞房的事情,她也就压着疑惑。
第二日,敬茶请安,那尚家少爷所做完全合乎礼节,妲己也就淡了疑惑。
却不想,其后三月,竟日日独守空闺,连圆房都未。
莲雾觉出不对,发了狠,细细查探,该用的不该用的手段都用上,最终却只能看着手上一堆资料,兀自苦笑。
那尚家公子和尚家夫妇的一桩条件在纸上写得清楚,苏莲雾既已嫁入尚家,这平白捞到的一世也不想多惹事端,干脆找了尚家公子,以正妻身份做主,抬了那妓子入府。
从此,尚家西院,就多了一位青悦姨娘。
那妓子名唤李青悦,是名清倌儿,一向是不卖身的。此番得已被娶进家门,那一班姐妹倒真都羡慕她这偌大造化。
自此之后,尚家公子再未踏入莲雾所居东院一步,反倒是莲雾去西院的时候比较多。
原因无他。
西院有青悦夫人与那尚家公子夜夜笙歌,兴致到时,甚至令莲雾作舞,戏于青悦。
这无论对于一位正经人家出来的姑娘,还是一位正妻,都绝对是莫大侮辱。
然出嫁从夫,苏莲雾第一回得蒙召唤的时候忍了那不甘,干脆倾尽全力地做了一舞,惊艳全场之后,再不曾在他们玩乐之时踏入西院一步。
期间,尚家夫妻,也就是莲雾公婆,俱不曾出手帮过她。
理由,竟是她没有为尚家生养子嗣,甚至还威胁过要休了她。
真是可笑。
他们儿子不肯进她的房,两人连远房都未,叫她一人如何孕育子嗣?她要是弄出来一个,还不得被浸了猪笼!
尚家夫妻,当真荒谬!
苏莲雾不是没想过争——若是她真想争,尚家公子此身不过一个平凡男人,曾是苏妲己的她有得是手段对付——对男人,她从没有在争宠一途会摆不平的时候,只要她想。
但是……
苏莲雾每当想到这件事,都不得不叹息上天的安排。
有些时候,命运的安排,当真教人无从选择。
看似有着选项在面前,其实,除了命运给出的那一条之外,原本就全是死路,没得挑剔,更没得选择。
那女子,曾经是琵琶啊……
封神之战中,陪在居于深宫苦闷落寞的她身边,最终投身宫廷为她而死的玉琵琶啊!
青悦就是琵琶,琵琶就是青悦……
这叫她苏妲己,怎么下的了手!
琵琶已经转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全不记得曾经,全没了那些过往,如今的,只是李青悦而已。
可是琵琶不记得,不代表苏苏不记得。
那一直陪伴的,远超过了生死的友情,属于女孩子间那彻彻底底可以交付后背的信任……琵琶给与她的太多了,多到她无法背负,无以偿还。
苏苏知道,琵琶打从一开始,就从没想过叫她偿还什么,就连死,都只叫她要快乐地活着。可是冲着这份感情,这份深情,她苏妲己……又怎么能对青悦下得了手!
为了这份感情,她才会顶着巨大的风险,在琵琶被姜子牙以真火烧得没了道行只剩残破本体之后,悄悄将琵琶本体置于摘星楼顶,自己亲守了五年。?
五年间,摘星楼来往的修道人不知多少,这风险,着实不小。
一旦被发现,不仅琵琶本体将会被人毁尽,就连自己这只藏着的狐狸,也会被那些修道者狠狠地弄死,死无全尸。
可是,这风险,她苏妲己还是冒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是琵琶。
仅此而已。
原本,若是对青悦下不了手,杀了那公子,姐妹俩在深院居住也无不可,可是……
为什么,那尚公子的命格显示出的身份,居然,会是苏苏上辈子欠了的另外一人!
那人竟是帝辛!
帝辛,名受,是为末代商王,商寿王!
帝辛原本很有才华,上位之后,关注农田水利,重用奴隶出身的有才之人,打破贵族当道的腐朽政局,为贫民开辟了一条路给了他们从前难以企及的希望,此外还亲自参战出兵一统东夷,,以至于使后世所说的‘中原’得以出现……种种作为,当真是一带明君,不世出的奇才,本可以名留青史的盛世开拓者!
然而,只因为他看得太通透,只信人力不肯敬神,在古神庙中出言不逊,还真正地蔑视神明,居然引来天道出手,以‘当是大量分封神将的时候’为理由,降命与女娲,命女娲升起招魂幡,织起封神台,号令天下妖兽,聚集天下修道之人,寻找能祸了商的机缘。
妲己,不幸就是那个机缘。
趁着东夷被灭,大量俘虏无法处置,俘虏对灭了自己国家的帝辛怀有愤恨,周朝起势,试图借此恢复贵族的利益,将帝辛做出的种种变革努力归复于无。
周胜利了。
不只因为东夷大量战力的拥戴投靠,更因为……天道所出天命。
天命有言,帝辛此改,虽为大势所趋,但却……不是时候。
还远远不是该变革的时候,所以,帝辛必死,商朝必灭。
所以,才有那浩荡的封神之战,才有那后世所传残忍暴虐的商纣王。
而不是原本该记载在史书上的商寿王。
商寿,帝辛,原本所出的功绩,只因为成王败寇,只因为他触犯了后来上位的那些贵族得利益,就此,沦为商纣,此名号于百姓间流传,清名自此永不翻身。
帝辛啊……
自己减了他的福,折了他的寿,偏了他的运,毁了他的国,夺了他的天下,到如今,他已经是她所亏欠最多的人,又叫她苏妲己,如何下得了手!
呵……命运呐,天道啊,竟是明摆着在耍她么?
前世因,今世果,世人不知前生,今生便可毫无顾忌做如今的他们自己,可是,苏莲雾不行!
因为她记得啊!那些曾经那么深刻的感情,那么明晰的过往,那些一起并肩一起欢歌的日子,那些一起上的战场,一起挥洒的血泪,怎么能忘,如何能忘!
琵琶……前生你为我而死,我今生,便全了你的幸福,尽管……你已经不再记得我。
帝辛……前生你因我而死,我今生,便全了你的冀望,哪怕……你并不会再记得我。
苏苏时时带着点心绣品,字画琴箫,在尚家公子不在家中的时候往西院拜访,原本只不过是为了和青悦说说话,怀念故人,怀念那份已经消散于商周的感情。
却不想,这在青悦看来,却是一种耀武扬威。
青悦不知道那些过往,她只是看着这经常跑来的正妻,心里一日比一日憋屈。
明明公子爱的是她,这个女人居然因为占着正妻之位就能享受那么多的好东西,就敢跑来一日日地来她面前做什么高贵样子,还装作是与她亲近!
总有一天,这正妻之位会是她李青悦的!只有她李青悦,才是公子心里那个人!苏莲雾这个占着正妻之位的,公子对她没有一丝感情,总有一天……
苏妲己一直沉浸于怀念,也一直没有感受到李青悦的变化,她所思所想的,只是那个一直护着她,到死后都没有放弃保护她的玉琵琶。
所以,在半年后的一天,苏苏半夜闻到呛人烟气,却发现自己一点儿身都动不了的时候,最初真的是很疑惑的。
直到用灵力看见窗外,那一抹青影一面扔下火把一面烧净一碟芙蓉糕的时候,她才恍悟——原来,是被讨厌了,所以被杀掉了啊……
是琵琶动的手哪,白日那碟送来的芙蓉糕……若是她下的手,那就只会是为了帝辛了吧……
苏妲己忽然觉得很累。
——自己挡了路了,果然还是很倒霉呢……琵琶,帝辛……我苏妲己欠你们的,一切因果,上世命数,至此,两清了。
——我,不欠你们的了呐……因为有因果,因为是你们,所以我不恨,真的不恨……
——只是,我啊,我,很想活下去,很想很想活下去……
——真的好想活下去啊!
——好容易能够活着了,能够背负着过往,记得自己是谁而活着,不至于活的糊涂活的茫然,却竟然,就要没得活了么?
——才不要!我想活下去,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么简单的要求啊,凭什么不予我机会实现呢?
——我,苏妲己,苏莲雾,想要……活下去。
执念上达于天,女娲念起前生孤苦,允之所念。
火海中,女子浑身焦黑,一身蓝色衣裙已经烧得破烂。
却在一瞬间,火海中开满了焰色莲花,鬼气冲天!
一身蓝裙已经化为跃动的鲜红,一身焦黑的皮肤,也一点点化成了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
厉鬼,成!
不同于以往的杀伐执念,这只厉鬼之所以会成为厉鬼,只为活着,无关其他。
然,身虽人身,魂却为妖狐厉鬼之魂,弃了躯壳,魂魄显出本力,变成了这绝世无双的妖狐鬼身。
独一无二。
天上地下,妖狐成厉鬼的,古往今来,也不过这一个魂魄罢了。
又因上世曾为厉鬼有过执念,如今的执念算是有所改变,却竟并未因执念变更之际的前后交替消长而使本身的存在消失,亦算奇事。
毕竟那交替的过程,算得上是前一执念的消亡和后一执念的生长,中间那旧执念消亡的瞬间,失去执念之力支撑的灵魂便应该消失于天地之间,而她的灵魂,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那之后,苏苏隐于人群,参加了自己的葬礼,暗中照拂着自家爹娘,直到他们百年。
其后,于华夏游历,如今已有三百年,
从盛唐,到北宋,兜兜转转,三百年的时光。
如今的苏苏,真正地实现了‘活下去’的愿望,并以此为执念作为支撑,试图一直活下去,尽量走得再远一点,活得一个又一个百年。
苏苏原本在作为苏莲雾的时候就是医家女子,三百年的时光,提升的不只有武技,磨砺的不只有性格。
收获最大的,竟是医术。
三百年,苏苏前后拜过十几位师傅,又以鬼身参观过无数名医问诊,医术早已经臻至一流——或者以这世界现有的医术水平看,她早已经超越了一流也说不定。
所以,在成德医馆遍地开花之时,苏苏一时好奇,便慕名而来,循往京城总店,结识了于嫂和公孙,还有苏虹珠儿,就此在成德医馆安顿。就此托身此地,不求富贵,但求安乐。
直到这天,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东家。
苏苏一直觉得,东家是个很神秘的人,看于嫂子的崇敬还有那守口如瓶的做派就知道。
谁想,那所谓的神秘东家,居然……会是开封府的展大人么……
苏苏震惊之际,却不想问题接踵而来,那大人带她去暗室,竟然出口就道破了她的身份!
谁想震撼并不仅仅这么一点儿,那大人身边,居然还有上古龙族!
只要想到未来跟着他,身边,还会发生些什么,就真的叫她很是期待。
所以——
“东家,”女子一脸的凄楚祈求,状甚堪怜,“我吃得不多,月钱也要的不高,您别开了我,小女子可只有这一个差事好做啊!”
展昭败退。
“我原本也没想赶你,只是想问问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这样吧,于嫂说了要开分店,展某对苏苏姑娘的手段也很是信任……苏苏姑娘可愿成为我成德医馆的巡查官,协助于嫂,参与调度,并往各地医馆定期考察?”
“……展大人,若小女子没有会错意,这,可是相当于往地方巡视的御史官员?”苏苏有些惊讶——这权利可是着实有点儿大啊!
展昭想了想,笑道,“的确可以这么说。”
“你就不怕我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把你的医馆给毁了?”苏苏震惊之极,连那逗弄展昭的‘小女子’的自称都忘了。
却不想展昭回的很是认真,“凡祸国者,必有立国之能。祸国与亡国,从不可一概而论。既苏苏你能将商朝雄浑国运消耗至负数,必有治国之大才。既有此等才能,展某又何须为之担心?”
“呵。”苏莲雾露出一个微笑,好似放下什么,又好似找到了什么。
“既您如此信任,小女子便揽了这桩差事,必不负大人所托!”
——两千年来,终有人可以这般理解自己,可称知音……士为知己者死,死不足惜,更莫说,这要做的事,根本就力所能及!
展昭,你这个人,很好……我苏妲己,认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