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颜查散还是喜欢小动物。
而最喜欢的,是马。
战马。
颜查散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匹,曾经差点儿踩死他的马。
以及……那马的主人。
飞星将军之名,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印象的了。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整个大宋的百姓就都知道,英勇善战的庞籍庞太师有了个一样勇猛的武将儿子,而这儿子平日里却温文尔雅像个文人,甚至有文人习气喜欢读书下棋。
飞星将军庞统,这“飞星”之名,原就得自于其对医卜星象的熟识。
有人说,飞星将军善卜,未必百试百灵,但是大多是很准的。
颜查散最开始听的时候,很是不信。
两人初见,彻头彻尾的是个意外。
颜查散彼时是个新出炉的京官儿,刚刚经历科考杀进最后一关,虽未入三甲,却也是全国最顶尖的那部分人才中的一员。虽然性子天真成那样实在叫人疑惑如何能在那弯绕官场中存活,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是?原本还没人信他这性子能考上功名,结果怎样?还不是叫他考中了!
谁想,为官的生活还没适应多久,就因为职务问题被拽进了出使契丹的队伍里。
辽国崩了一个皇太后,大宋作为礼仪之邦自然不能没有表示。何况此番出使,还需得探听到辽国新的实权人物对国家关系的态度,自然是不得不去的。
而颜查散会被选中的原因,就在于——他这一阵子的工作,就是整理契丹史。
所以出使契丹,当然是不能不出动这方面专员的。而且颜查散虽是新手,胜在努力聪颖,其知识掌握已经不输于几位院判,只是性格单纯,需要历练。
所以几位院判觉得这是个会叫他成长磨练的好机会,即便没有进益,至少也可以长长世面。
于是颜查散就这么被丢进了出使队伍中。
直到到了契丹那日,大家四处分头逛逛,熟悉环境观赏契丹风光,颜查散乖乖地在街上乱晃,刚遗憾地放下手上的赝品画作,一转身要过马路,就差点没吓得断气。
一匹马扬起蹄子,眼看着就要踏下,颜查散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着那马肚子,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这马挺干净的,自己就是这么死了估计也不会变得很脏……吧?
保持着大脑空白的样子,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手攥住了那马一只前小腿,另一只手拽住了那马笼头,就这么将马定在了那里,定在了那蹄子距离颜查散肩膀只有不到一拳的地方。
就见那拦了惊马的人回首,冲呆愣在地的某只小颜同学温雅一笑,一脸真诚,“这位……小兄弟,抱歉,在下的马……小兄弟?喂?”
那人见了颜查散这半天都没反应终于意识到这人可能还没回神,开始叫魂了。
颜查散一直都是做他十分安全的文职,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经了人叫唤这才回过神来,也挺不好意思的。
颜查散抓抓头,露了个歉意的笑容,一不小心俩小酒窝就抖落出来了,“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拦了马的武将看着这一身大宋文官标准配置的颜查散,很有些意外。
大宋重武轻文,哪个文人初见武官不是拽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下巴都翻到天上去,他何曾见过这么……说懦弱也不是,说软和也说不上,大约就是这种软绵绵的像小动物一样无害单纯可爱的……呃……家伙?
况且,大宋文试向来严苛,能入取为官的,大约都不会是省油的灯,这一只一眼就能看透的崽子,是怎么混进去的?真不是录取时候录错了?
却不想那刚刚还被吓得半天回不了神儿的家伙就这么望着他家那差点儿踩死那家伙的马,俩眼睛里都要冒水光了。
细细听去,那家伙叨咕的是——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
正疑惑间,就见那小动物回头,特渴望地望着他,紧张地连耳朵都要红了,说话也声音小小的,“那……那个什么……你的马,我可以摸摸吗?”
“……”说实话,呆滞简直是不可避免的。
那武将家的马性子挺烈,可是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小动物一样的文官。
那武将最终点了头,只不过小心防范自家马会忽然间反抗伤人。
极意外的是,那马居然乖乖被这小动物文官摸了头,看样子似乎……还挺享受?
而颜查散感受着那手感,简直兴奋地要流泪了。
呜呜手感真好……为什么文官配的就是轿而不是马,这么好的手感平时都摸不到……
那武官看着这小动物这样子,忽然就冒了一句——
“我的马也叫你摸了,你可否告知本将军,你的名字?”
颜查散尚自沉浸在那手感中回不了神,“我叫颜查散……你是将军吗?武将真是好啊……”
不管那武将听了这话嘴角抽成什么样子,颜查散只是在哀叹这么好的手感自己却无法经常触摸到这件事本身。
直到那武将翻身上马抬手扬鞭,准备离开,颜查散忽然意识到:自己报了名字,可是那人还没有呢!这不公平啊!
于是颜查散冲着那人喊了一句——
“唉,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呐!”——师傅说过,要公平才对啊!
就见那人在马上回了个头,嘴角带着雍容浅笑,正午的阳光似乎都被这笑比了下去,围在那人嘴边。
“我?”那人抬手,马鞭扬起——
“庞统!”
以其为首,一队兵马绝尘而去。
颜查散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刚刚死里逃生过一回的错觉,努力地思索着这个似乎有点熟的名字从哪里听见过,“庞统……这名字好熟……”
小动物在原地努力地冥思苦想,“师傅叫我背过官员的表来着……这人是……唉?!飞星将军?!”
颜查散瞪大一双眼睛,很是惊讶。
飞星将军,传说中很能打的那一位,居然……长得那般雍容华贵,丝毫没有那种潜意识中莽夫的样子!
而且……
“武将什么的,真好啊……身边总可以带着小动物……”
颜查散回忆着那马手感,站在大马路上兀自幸福。
颜查散原本以为,他和庞统,不过就这一面之缘罢了。
毕竟,他是文官,还是个不怎么有权势的文官;而庞统是大宋鼎鼎有名的将军,不仅仅遭了封号“飞星”,甚至还封了王——中州王,正一品,掌管京畿地区,相当于说天子的皇宫都是他的辖地。
不说权倾朝野,也不会有什么大差别。
这般两人,得以遇见一回,便已经是难得的缘分,又怎么可能再有更多的交集?
1058年正月十九,辽主终于于大殿设宴,宴请宋使。
席间,要求宋使和歌为乐。
这可不是到朋友家做客一起随便玩个投壶输了的唱歌之类的状况。
契丹尚武,满殿守的都是大辽武士。
而宋的武者,却留在了驿站,没有随行。
此刻状况,称为虎狼环伺也不为过。
几位老师傅互相看看,都暗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做了歌。
尽管那歌里几乎都是讽刺的话,可是辽帝却装着听不懂,只是唤来史官,写了句话——
“戊戌四年,宋使来朝,奉王命作歌以和乐。”
这里面,纪年法是契丹的纪年法,宋使并非来“见”,而是来“朝”,且是“奉”王命以和乐。
这话,说的着实过分了。
何为朝?
百鸟朝凤,自是朝拜的意思。普天之下,能获得“朝”的待遇的,只有国民对自家皇帝才有。
而这“奉”,就更过分了。
奉者,恭敬遵从。
须得拜服敬畏,真心信奉,才能奉其命。
这辽主,一颗心当真有些大了。
只是这武力值对比实在相差太多,宋这满殿文官终究出于礼仪不好先质问他国君主。
即便不是人家契丹的臣,好歹还是大宋的臣。臣,便不可逾矩,随意干涉君的事。
何况……那群文臣没几个不是一堆花花肠子懂得明哲保身的人精,这种时候想叫他们出头拼命?
做梦啊……
可是,颜查散不一样。
他知道别人对他是个什么评价,无外乎单纯一类。
既如此,他不过一介没得资格代表大宋的微末小官,便是做了什么,也不会使问题上升到“有辱国体”的程度。
那么,他何不就这么干脆地呆上一回?!
故而在轮到他作歌之时,颜查散振袖而起,慢条斯理地抖抖袍袖,一派天真。
“不知微臣可否借大王管弦一用?”
如此言语,深得辽主之心。
辽主要的,不过就是宋使臣服,如今终于有了主动的,管他是谄媚也好小人也好,终究是应了那姓耶律的此刻的心意的。
所以耶律宗真很开心地高声道了一句——
“允!”
颜查散顺利完成第一步计划,也很开心,抱着入手的琴,试音,感受着手感之余,还记得分出心思皱眉,做出一副稍有不满足的样子。
“大王,臣琴艺不算精通,身为文官气力不足,恐于此处不得令大王闻其声,可否容臣……近前瞻仰大王英姿,以作精乐?”
颜查散原非谄媚之人,如今也确实没准备做什么谄媚之事,这声音竟是坦坦荡荡,纯然述说事实的调子。
耶律明显很满意,可是宋使中却有骚动了。
颜查散这番举止,被认作卖国投敌,谄媚屈膝,激起了大宋来使的反感。
耶律静静看会子局势,忍不住对这些来使有些轻视——大宋文臣,终究也不过如此。
不管是这谄媚的,还是那些沉不住气的,都是不会成大器的。
大宋重文,还以为会有什么人才,竟就只是这般样子……着实太叫人失望了。
耶律挥手,“允。”
耶律看着那少年文官一步步走近,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这就是大宋的文人……
直到那少年走到他身前五步,耶律正要叫那少年停步,却见那看似弱不禁风一副小白脸儿样儿的少年,居然就那么抬手,利落地抻断了琴弦!
颜查散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他不会武,一丝一毫都不会。
所以此番手断琴弦,自不会毫发无伤。
那一双手,瞬间皮开肉绽,数道琴弦将手的皮肉都勒伤,整个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耶律宗真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少年——这就是大宋的文人!
颜查散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对辽主从容递上手中的萧,“素闻辽帝箫声华美,声可揽鸟雀来朝,今日既有机会得以亲见大王,不知大王可否让我等一闻……我等既已将歌和完一曲,大王岂可不礼尚往来,以正大国之风?!”
这一番话,未必多慷慨激昂,却是把理由说的漂亮,甚至堵了耶律宗真的退路。
耶律恼羞成怒,一拂袖——
“寡人近日尚在孝中不宜弄箫,你这宋使未免——”
颜查散哪肯叫他这般就白占了大宋的便宜,一步不退,“既然设了丝竹于殿何言不宜?难不成,大王是看不起吾等?”
辽主甚为恼怒,“本王今日不——”
颜查散借着这附近靠近王座没有带着兵刃的侍卫在前,往王座冲上两步,跪在御座之前,双手举萧过头,语气不卑不亢,“三步之内……臣不敢自比蔺相如,却不惧命殒,愿以颈血谏请大王!”
辽帝这拒绝也不是,接受也不是,脸色阴晴不定。
“你……叫什么名字?”
“臣,颜查散。”说着,还将那沾了血的箫往上举了举。
“颜查散?……很好,很好!”
最终,碍于两国势力,辽主不得不接了萧,出了一声,便将萧掷与地上,摔碎在颜查散脚边。
不过,这一声,便已经足够。
颜查散当即请出大宋随行的史官,罔顾颊上被那碎片划伤的血痕,淡淡开口——
“刘先生,请书。”——便是我身为一介低等文官此番逾矩,也请您能纵容我这一回,帮我全了大宋的颜面。
却不想,那老先生一派严肃取了纸笔,向他微施一礼——
“颜先生请说。”
颜查散大为震动。
他这是……被这群老臣所接纳了啊!
顾不上心中的激动,也顾不上那莫名地冲上胸口爬上眼眶的是什么感情,他只是努力压制着情绪,“颜某年纪尚小,当不得老先生‘先生’称呼,只是劳烦老先生书之曰,‘嘉祐三年,正月十九,辽帝于大宴宋使之时,为群臣弄箫。’有劳。”
那刘老先生奋笔疾书一番,撩笔,“……好,老朽已书毕。”
颜查散冲着辽主恭敬一礼——
“臣退下。”
话说完,就这般归了席。
那一手一脸的血迹,并未得到前后宋臣半点的恐惧目光,那望过来的里面,只有敬仰,和担忧。
他们现在毕竟尚在大辽境内,若是辽帝真的不顾邦交禁令斩杀来使……他颜查散,怕就难逃一劫!
如他颜查散这般人才,这群同来的老头子,决不允许他就这般折在契丹,没得机会为宋做更多的贡献。
百官宴散。颜查散流了很多血,虽然身子仍旧挺得笔直,往外走的步子也迈得极稳,但是那慢悠悠的速度,却是明明确确地表示其人大伤了元气。
那几位老臣仗着年纪老脸皮也厚实,竟在这辽宫之中慢悠悠地一点点脱队围到颜查散前后,不经意地将其围在中央,极自然地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颜查散一路上一直强行抑制着不住传来的眩晕感,却不想为了提神硬撑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身边的这一群老臣,原本已经要撑不下去的身体似乎就又有了力量。
就这么一路,晃出了辽宫宫门。
一直,走到出了宫门,出了宫中守卫的视线范围,颜查散身子忽然一颤,就要倒地。
颜查散只觉得混沌之中一团白影横掠而过,似乎是将他接住了。
意识迷迷糊糊的,却能听见耳边那群老臣叫的极惊讶的声音——
“庞统?!”
老臣们听那声音似乎都惊讶得不行,甚至还有人当场就问出了声,“你不在边境,来这里干什么?”
就听那一如既往雍容的声音慢条斯理道,“最近边关辽军异动,本将军借此机会来此探探辽主动向,尔等莫要紧张。”
颜查散闭着眼睛,自是看不见那庞统肩上的白色毛领沾了他颜查散脸上的血,白色之中扎眼的红,触目,不由得让所有见到的人都微微心惊。
庞统却似乎没那个耐心看一群不相干的人发呆,“你们这之后就该回去了吧?这个人本将军就带去疗伤了,若是赶不及跟你们走,本王会让他和那展昭白玉堂一同上路——那两人是住在你们驿馆吧?”
“是没错,但是……”老臣有些不好决断,颜查散原本不想那些前辈为难,却没奈何睁不开眼睛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软在庞统怀里听着。
庞统见这几位老臣迟迟不给明确的回话,眼睛一挑,依旧雍华的声音里莫名地就有些煞气逸出,“既然是,本将军就带人走了,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
“……”
几位老臣没了声音,颜查散只觉得自己似乎被谁抱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因为这路尽管似乎很远,却叫他感觉到,分外的安心。
安心到,似乎可以将所有都交给那抱着自己的人,安心到,可以放任自己在他怀里失去意识。
没有理由,只是,就这样知道,这般认定。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颜查散望着完全陌生的环境,终于对上焦距,就看见那坐在床边的人。
耳朵里听见的第一句话是——
“今早晨起卜卦,见卦象是金寒水冷大利北方,果就叫我遇见了妙人……怎么样了,我的‘妙人公子’?”
颜查散红着一张脸抬手想接过庞统递过来的清水,就被那人拒绝。
庞统指着颜查散被包扎成熊掌的爪子,笑得有几分调侃的意味,“本王还不想就这么叫客人洒了一身水的同时还要迫得本王湿了床褥,你知不知道,现在可还是冬天。”
颜查散无言反驳,只得乖乖地任由庞统喂水。
颜查散喝完水,有种活过来的感觉,忍不住眯了眼睛深呼吸,却不想一睁眼睛,头上就多了一只揉乱他头发的爪子,还有那手的主人大笑的一句——
“可爱,真可爱!”
颜查散表示他很愤怒——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可爱?他颜查散以后可是要守护万民的,请教他作‘严肃真严肃’好么!
庞统见小动物有些要炸毛,也不再撩拨——确认了他还算有精神,就不用再担心了。
颜查散和庞统的第二次交集,就这么,持续了很长时间。
颜查散手伤从正月十九养到了二月二日,甚至宋使大多都已经回了国,只剩下手伤未愈的他和那被辽主扣留的展昭和白玉堂还在契丹地界游荡。
至于庞统……他本身就是契丹的熟人,此番也算的非法过境,没有大宋文书批准,所以不算在统计人数中。
颜查散那段日子对庞统的印象越发深刻。
大抵常人见了这公子第一面,都会觉得这飞星将军俊朗威武、锦衣貂裘、气质雍容。
而处深了才知道,这公子是个狠角儿,杀伐布阵,沙场之上面对敌军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公子也是个会享受的,平素所用都是最好的东西,皇帝待遇大约也不过如此;这公子更是个性子顽劣的,平时就喜欢与人斗嘴,还喜欢将对手逼到绝境,惬意地体味那种威逼布置的刺激。
而颜查散对于这中州王爷的印象,还要多上一条。
这是一只很努力地控制他自己的行为的色狼。
最初发现这一点时候,是一天早上。
庞统最初就以‘颜查散住的是他的屋子’以及‘住一起方便照看伤势’这等理由和颜查散住的一张榻。
颜查散以往不是没有和人挤过床,也没觉得什么。
直到那天早上,因为前一日晚上喝多了水以至于比往日早睁了眼睛的颜查散,难得比庞统早醒。
这就感受到了那抵在腰间的东西。
都是男人,又是早上,大约……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以后,颜查散总是会有意识地比庞统早醒一会儿。
而那晨起状况,就诡异地变成了每日的固定节目。
一次两次还可解释,时间一长算什么?
何况有两回,半梦半醒间庞统还抱着他往怀里蹭了两层,迷迷糊糊间喊的还是他颜查散的名字!
他颜查散是单纯,可是不是白痴!
这般情状,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可是……他们,终究不会是一路人的。
他是文官,除了内地,不会有更好的空间。
但庞统不一样,尽管他是中州王,但他更是镇守辽地的战将,是他大宋的“飞星将军”!
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结果。
既然这样,何不装作不知,到时候就这么离开,全了两人颜面,全了两人恩义情谊,以后也不至于尴尬。
所以直到二月二回了驿站见那展昭白玉堂,颜查散始终都没有说破。
那一日回去的时候,一面和展昭聊天一面听着那边庞统和白玉堂打着机锋谈论两国局势,颜查散忽然就静了心。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之间估计也不会有再那般亲昵独处的机会,这份感情,大约就会止步在这里。
以后,无论自己对他是否思念,无论他对自己是否会挂牵,都是他们各自一个人的事,而与另外一人无关。
如此甚好。
其后没几日,颜查散孤身先返宋境,展白二人仍旧留在契丹静候机会完成宋帝任务。
庞统将他送到宋辽交界,便放他一人前行。
颜查散这时候是真的以为他们的缘分就这么到了末路。
不久之后,展昭白玉堂回国。
白玉堂重伤。
辽境异动,飞星将军大展雄风杀退敌军,大获全胜。
颜查散听着这些消息,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直到——
辽主耶律宗真猝死,大辽来使至宋,自己就要接任包拯成为新任开封府尹,皇帝忽然在金殿之上为自己与庞太师义女赐婚。
其实宋朝这风气在那儿摆着,抗个旨原本稀松平常——这被普遍称为文人风骨。
可是,这朝上不只有这大宋百官,还有大辽使臣。
此番若是抗旨,无异于在别国面前丢大宋的脸,打大宋的巴掌。
所以,这事情,从赵祯开了口,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这一日下朝,颜查散飘乎乎地往外走,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自己这是要结婚的人了,所有的绮念,都只能断了罢……
庞统,这样很好不是么?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飞星将军,我也可以按照我的志向为百姓谋福祉,我们终究会名垂青史,而不是因为在一起这种理由受万民唾弃以至于坏了你庞家名声。
这样很好。
颜查散努力地说服自己,直到第二日,朝堂之上,庞统自请戍边,永生不回京城。
颜查散听着那人这般决绝的话,忽然就觉得整个心里,空荡荡的。
庞统这回是要和辽国使臣一同往边境去的,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以后,怕是就连再见一面都是奢求。
庞统,庞统……
你好狠的心,你竟真的狠得下心!
却不想散朝之后,庞统来找了他。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他说——
“这辈子,我会在边境守着这个天下,你……自去做你想要做的事。”
等到那人背影消逝在视野,颜查散终于敢放任自己的眼泪恣意流淌。
他懂他,他庞统,懂他颜查散!
既然他愿意成全他的梦想冀望,甚至为此退守疆场,为他搏一个最佳的环境,那么他颜查散,也定不会负了他庞统的苦心!
这一生,我们或许不会再能有机会见面,但是我们却可以合作无间,守着这个大宋,守着这朝堂。
这是我颜查散,身为一介大宋文人的骄傲,身为一介大宋文人的选择!
庞统,谢谢你,谢你——懂我!
只是很多年后,夜深人静之时,颜查散还时常会望着月色,回忆起那一段并不漫长却格外鲜艳的曾经。
那时候,他们都鲜衣怒马,意气激扬。
庞统,若能有来世……就好了。
若有来世,你可愿与我携手一生,共谱一曲盛世华章?
还是,就做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每日居于乡间,饮酒赋诗,叫天地,成这一副浩然风骨?
若有来世,我不再是朝中臣,你不再是守边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愿,与我相守?
在这同一片蓝天下,不受这些家国天下的束缚,只为了我们,只为了一个共同的未来……
我,可还有幸……可还,能有这个资格?
庞统……庞统……我们,来生再见。
到那时候,我们再共看闲庭花落,云卷云舒,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