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赵仲针,乃濮王赵允让之长孙、当朝帝嗣赵曙之长子,出生于庆历八年四月,现年8岁。

正是快要年末的时候,父亲随着万岁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似乎心情就很好,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册立了他当太子这种事情——爹从来都不想坐在那张椅子上,甚至可以说,对那张椅子避之唯恐不及亦不夸张。

但是这原因并不用费更多的心思去猜,因为自家爹爹有开心的事,一般都会主动跟他的老婆孩子们说的,这对爹而言并不是一种分享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嗯,还有点儿显摆求羡慕求夸奖这种感觉……当然,这一点我们这些听众是决计不会告诉他的。

我们不会告诉他的还有一点,那就是,爹这厮在这种情况下,像极了某些小小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展昭这个名字,当时并未太注意,留下的印象也不过是个性格很好身法不错心地善良的江湖草莽,并无其他。

却不想,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彼时的我,终究还是个孩子,终究还是看错。

这人居然在之后的那么多年里,成为了整个大宋的传奇,也成就了这皇宫中三代皇帝心中的传奇。

自家爷爷也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自是不必说,这展昭为官的整个官场生涯都是在围着他打转儿,救过他多少回性命已不可考,单说那襄阳一役这首次上战场的云麾将军以少胜多不仅保了他赵家的江山还保了他赵家军队里那一堆极难得的有战斗力的兵士的最低折损,顺便还保了这原本必死的襄阳王的性命,便已是对皇家的极大贡献了。

皇家血脉,在这子嗣并不多的大宋朝,原本就都是珍贵的,死一个便少一个。能保一个,便已经是对皇家极大的恩惠了。

不过纵使这般,这人最初于我,不过是一个当传说听着的人物。虽是听得家中诸位长辈对其形貌人品武功皆赞赏有加,却终究不曾全信——到底是听传言长大的,自是不会认为里面的水分少了去。

却不想,转年的正月,却就叫我远远见了那人一回,也算是对我这想当然的自欺欺人一个强有力的驳斥。

那是嘉祐二年的正月初二,跟着父亲从宫内回家的路上,自己向父亲告了假,带着几个身手不错的下人在开封城里四处看看,见识这开封城中普通百姓在这般喜庆日子里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这天下虽是我们赵家的,但是这也在很大程度上与这百姓密不可分。若是当初没有随着□□皇帝闯天下的将士、没有愿意拥戴□□皇帝的兵士,我赵家,至今日,怕也不过是这熙攘百姓中最平凡的一员罢了。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我们赵家这艘船虽现下驶得还算稳当,但是这冗官冗费,却也已经成患。若想我赵氏江山安稳,要我赵宋百年屹立,变革刻不容缓。

但是,沉疴旧疾,又是否真的可以用猛药来解决?是否药力过猛,反会伤了筋骨、动了血脉,以至元力受损,无力回天?

这些都还是未知,而我考虑这些或许当真还太早——父亲此时地位尚未确立,一旦圣上有了血脉,父亲的身份便只能退回到濮王世子。而我身为一介世子的长子,未来最好的也不过是承袭王位这一条出路。而以濮王地位,想成为真正说得上话插手得了朝政的辅臣,实在太过艰难。

有王位的,原本就是带了赵家血脉。一旦参政便是会被圣上所瞩目打压的——这血脉本身就是有能力继承皇位的一层身份验证,又叫当皇帝的,如何不疑?何况若真是那般,父亲地位将会十分尴尬——毕竟是做过隐形太子的人,又怎会不惹的那未来的帝王猜忌?如此一来,我的地位也会很是尴尬,躲避自保尚且不及,又如何好插手朝政,试着为这赵家天下做些改动,保其绵延?

所以想这些,果然还是太早了点儿啊……

不觉间竟已经走过相国寺桥,往舆子行街去。站在州桥桥头,原想转身将手中吃了些的的小点与身侧书童手中所执的做些交换,这眼角余光一瞥,就被州桥上伫立的两人吸引了全部的心神,再难移开。

恰是要到大放烟花的时辰,起先升起的这些不过是些对天色风力的试探,却也足够的辉煌绮丽。漫天都是飞舞着的瑰丽光影,这些光影原该是这一日最为惊心动魄的景色,却不想这漫天的烟花,居然都比不过这两人神色半分。

烟花升起,四处都是欢腾的笑声,喧嚣四野,却不知为何,衬得这仅十数步远的那一双人的几句似是普通得很的对话愈为清晰。

“白兄。”

“怎么,猫儿?”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我似乎欠白兄一句话。”

“哦?什么话?”

那被叫做猫儿的人微笑,漫天的烟花炸开,叫人听不分明之后的语句,却是忽略不了那两人之间的温馨,和那句话说后那白衣人欣喜的神态。

我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和交汇的视线,似乎漫天的烟花也不过是这一刻的见证和背景。

这两人,看形貌气质都该是人中龙凤。这京中姓白的不少,却少有这般张扬傲气的;这京中叫猫的,却一时之间只能叫人想起那一位不久前钦封的御猫,他这段日子以来所听的休闲八卦的话题主角——展昭。

若这人是展昭,那身边这白衣的,估计就是陷空岛的白五员外,金华白家的二少爷,也就是前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盗宝案的作案者,江湖人白玉堂。

说实话,按着这纯官家的教育方式,自己是不怎么待见这些个江湖草莽的。那些粗鲁的只知动刀动枪不懂用脑不识文墨无法沟通的莽汉,他作为一个纯粹的上位者,自小受的教育,便是对这群人只需要当做最低级的棋子简单的挑拨一下怒气和胆气加以利用,再无其他。

可是,这一晚,看见那两个出身江湖的人,看见那两人气质,,他忽然就对自己这方面的认识产生了动摇。

这两人与他所以为的那些五大三粗不识风月的江湖人,似乎很是不同。但是,到底是他们不同,还是说自己所以为的那些江湖人,从来都只不过是来自于自己的臆想?

所谓的江湖,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所谓的江湖人,又到底都是些什么模样?

所谓的文人,所谓的草莽,所谓的江湖庙堂,这期间的界限,是否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分明?

如此想来,朝中文武双全者并不在少,中州王爷当属个中翘楚,只不过自己以前太过在乎这条界线,反而忽视了许多东西。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陷入执迷,看来当真可怕。

说来这展昭许是我的贵人也说不定,这只是望了一眼,就叫我想清了诸多问题,看来传说未必不可尽信,这般人物,今后当多加关注才好。

烟花散尽,那两人自往远处去了。自己身后家仆提了时间,却也到了回府的时辰。

当下也不耽搁,转身回府。只临去前望了那两人去向一眼,隐约的是往开封府方向。

开封府……想来,自己对那两人身份的猜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一日回府过后,虽是对这两人多了关注,却终究并未放了太多期待在上头——毕竟,这展昭虽有御赐封号,却也不过是个从三品的云麾将军,还是个不上战场的闲职,便是对这朝堂有所影响,又能有多大的能量?

在这随处都是一品京官的天子脚下,区区从三品,且还是个武将,到底,也不过是个蝼蚁罢了。再有才华,未必抵得住官势压人的现实——何况一介草莽,又如何能有确实值得大肆称颂的才华?

却不想,自己居然再度看走了眼!

接下来的两年,那些事实叫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刷新了自己对于展昭此人的印象和评估,这人,似乎从来就没有上限一般地总是在给他无数的惊喜。

或者说,这人的才华有多高,没有人摸得到过底。这平素看着并不如何锋芒毕露的人,却有着内敛的光华,只需要在不经意的时候显露出零星片点,便足以叫人惊叹。

展昭……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本事,什么样的惊世之才?而又是为什么,成就了这般性格,不肯将更多的辉煌绽于人前?

展昭这人,当真教人难以看清。

这两年来,不声不响地破了不少大案,其中牵涉皇家的自不在少,可叹的是哪怕在涉及皇家阴私之时仍旧能不卑不亢执法有度;这些案子里涉及高官权贵的亦不在少,可敬的是这人从未因为被官势所压而有所偏颇,甚至还有言“展某只识公理,不识时务”,竟一时于京中传为美谈;这些案子里更有诸多民冤民怨民情,这家伙居然并不在乎那些事情是有多荒诞离奇、多鸡毛蒜皮,定是事无巨细一一探访力求公道。

两年时间,开封或有人不识皇上、不识包拯,但竟无人不识展昭!

展昭啊,为了我赵宋的江山,这些日子,还真是辛苦你了!可叹我尚算年幼并无进言职权,否则,定会上书圣上请他为你加官!

若是为官者有一成为展昭这般,这赵宋江山,都必定千秋万代!

诸天神佛啊,若我将来有朝一日可执掌江山,可否赐予在下这般人才?

两年过去后,便是一个暗潮汹涌的新年。

这一年正月,发生了很多事。

襄阳王谋反,白玉堂葬身冲霄,赵元忆暗地被救,展昭被夺官位,自此守着御前侍卫职,谨守包公堂前。

原以为,展昭所有的辉煌,都会在这时候彻底断绝,只余下一个属于过去的传奇。

可不想,展昭其人,居然又给了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丁月华在开封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办完没有几日,便是殿试之期。

这一次的殿试,因为圣上身体十分不好,父亲带着我并几位太医随侍在较近的地方,避免因为圣上在龙椅上犯病随时可能引发的混乱。

也就在这一日,我终于彻底推翻了心中对展昭的江湖草莽的印象。

因为我坚信,没有任何一个粗人,做得到这般——

且不说那对子对的多漂亮,单说他进得了三甲,这文才便定是无可挑剔的。

认出这人身份,却是在他救驾以后。那一手徒手碎剑的功夫,以往只在杂书传说中见过,这般亲见,还是初次。

亲眼看见那剑碎掉的时候,傻掉的文武百官估计都和我一样的震撼。我忽然有些明白□□皇帝为何要我大宋,重文轻武——可能他也是见识过这般高人,其后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有了一定的担心,才决定在朝堂这种自己将时常置身的环境中把武者地位贬低,将那些高手逼出去。

真正的高手,大抵都是傲气的,就如那白玉堂。象展昭这般的千古奇葩,估计也是不在□□皇帝的预料之内的。

而这朝堂之内没有了旁的高手,文人怎么掐架到底都不易对帝王安全产生见血的伤害。而那帝王术,又很好地平衡和利用了江湖庙堂的关系,安抚并且在适当的时候最大化地利用那些江湖人的力量。

大宋的军队并不比别国弱,但是同时面对两大强国终究还是有些艰难。虽是朝堂武官不够,但一方面大宋秉持和而大同的国策,另一方面,我们还有那么多彪悍而无脑的江湖人。

江湖人中,除了极少数头脑精明的,大多都是极好糊弄的莽汉,家国大义一激,不领军饷,亦可上阵杀敌。

而那些精明的,在这时候有些会犯傻,而有些不犯傻的,大多又都是不出世的隐士,虽有榜样力量,但是未必真的有多大的影响力。

传说这种东西,毕竟隔得太远,叫人难有真实感,也就少了能够煽动的力量。

而展昭这人,明显不属于这任何一类的江湖人。

他是高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有头脑,这一点也无需旁证。

他未归隐,反而身入宫门,供职天子脚下。

他上战场,竟并未如何杀敌,却大获全胜。

他是榜样,江湖南侠自非浪得虚名。

他不虚幻,尽管他算得上是这江湖甚至是这大宋的传奇……

展昭这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未看清,或许,终我一生也未必能看清。

那日,展昭带来的惊喜并不仅只这一点。

展昭的身份,居然并不是所谓的出身江湖,而是彻彻底底的上三家血脉——展家。

江南展家。

江南展家代有人杰,尤以此代最为惊人。依着外间的评价,这展家此代,以老大老五为代表,老二老三次之,均是商星下世,范蠡再生。

甚至于那展云翔展老大,便是陶朱公再世,怕都难及其十一。

而对于展家老四,历来的消息,便是空白一片,诸事不详。

是的,诸事不详,就连名字都在这‘诸事’之内,完完全全的不详。

谁能想到,外间都以为是夭折了最不济也是个病弱怪胎见不得人的展家四少,竟就是名震天下的展昭,当今南侠?

这委实是一个太大的惊喜,而这惊又远大过于喜。

展昭当庭辞官,就此解甲归田荣归故里,也完成了展家与皇家此代的约定。

而看着展家此代的年纪和遥遥无期的下一代,怕是父亲和我有生之年未必能再遇见入朝的展家人。

犹记得那一日望着他跟着家人一同走出大殿,阳光下,那蓝色的背影舒着广袖,倚风而行,何等的潇洒写意。

恍惚间阳光勾勒出那金黄的轮廓,却有些奇异的柔和。

柔和,而刺眼。

却叫人舍不得闭上眼睛缓解那刺痛,只是贪婪地,贪婪地试图再多看一眼。

这时的展昭,不同于官服在身的拘束。除了这一层束缚,此刻的展昭,如同舒展开了双翼,敲碎了包裹着的厚鞘,光华满身,耀眼得惊艳。

尽管这只不过是一个背影。

那之后,京中多年不见展昭。

展昭离开没几日,帝崩。

父王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他梦想中的闲散王爷,接过了大印,执掌了赵家江山。

父亲从来都不是个看不清现实的人。既然已经无可逃避,便会尽力做到最好——一如他当初被选为做隐形太子一事一般。

而父皇在位五载,变革新政均悄然开始推行,却在未及大展拳脚之际,猝然逝去。陪葬以我母后高后为副,名将狄青、杨延昭等为辅,葬永厚陵,庙号英宗,谥以功盛、德宪、文肃、武睿、圣宣、孝。

父皇去的突然,我以皇太子号,颖王名分,依嫡长继位。

一年前父皇刚在那封了我为皇太子的冠礼上为我起了正式的名,单名,顼。

颖王赵顼,如今,成帝。

父王一生追求自由,却在接了帝位之后再难拥有,如今更是无法再有。

走上朝堂那最高的地方,坐上龙椅,头次这般俯瞰群臣,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一年父亲跟随仁宗皇帝从外踏青游戏归来,眉飞色舞的和我们这一众女人孩子讲那带着他飞上屋顶看星星的江湖南侠的厉害和那一晚上看星星时候的开怀、飞翔时体会到的自由舒适。

那时候的父亲,和气、可爱,一如毛茸茸的小动物。

而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而到最后,父亲都未曾再那般的开怀。

这帝位,与父亲不过是个挣脱不得的枷锁。父亲并不曾怨恨,也不曾懈怠,但并不是没有过遗憾。

如今,虽是肉身入了皇陵,但是灵魂或许能得到些许的自由,或许有来世,可以真正的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惟愿父皇来世,切勿再生于帝王家。

即位之初,改国号熙宁。

熙宁二年,拒韩琦富弼等任用文彦博之建议,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于全国范围内推行变法。

这个国家需要变革,而我尚不知还有多久好活。既然父亲那般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有着来不及看到成效的风险,那我又何妨冒进一把!

左右这大宋,断不可再以从前的样子过下去了,便是失败,最坏也不过是恢复到这状态吧?那又何妨放手一搏!

当此时,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又有何不可为?

拔王安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变法终于扩展到全国,各行各业。

农田、水利、青苗、保甲、市易、保马、方田等新法先后颁行天下,并度支、盐铁三司,构成了整个改革的主轴。

自己看着这改革推行,原以为这些方法足够拯救这个即将中落的大宋,却不想,事实与我所想,相去甚远。

不曾有利不说,竟惹得民怨沸腾,骂声载道……我不懂。

明明那些法令,该当保百姓无恙,保社稷无恙,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推行的力度不够吗?

不,不是。

熙宁五年三月,青苗法受挫,不少农户拒绝栽种,正是焦灼的时候。

却在一个夜里,在寝殿辗转之时,忽见内室几盏宫灯齐亮。

强自镇定着出了帐子,却见窗前圆桌旁坐了一人,正冲自己举杯微笑。

那人一身蓝衣,满头银发束起,发尾散落到腰际,正从那剑鞘上拂过。

那通身的气质,放眼这开封城,再找不出第二人,正是多年未见过的展昭!

“不知展家四少夜探深宫,所为何事?”

“在下此来,只为解惑。”

“解惑?解谁的惑?什么惑?”

“自是解陛下之惑,变法之惑,社稷之祸。”

“哦?”

“展某如今在野,按理不当论朝堂事。然虽在野,仍忧庙堂之高,一时难以自抑,有些想法,欲说与陛下。”

“展少且说,今日之言,全做无罪。”

“如此甚好。”展昭放下手中杯子,自己这才注意到这一桌居然摆的是热腾的酒菜,怕是这人从外带来的。

带着这些累赘仍能入寝宫如入无人之境……仁宗当初设立御前侍卫一职时候的心态,我或许有些了解了。

“陛下想是对于变法未有预计成效而颇感意外?”

“确是如此。”接过那人递来的酒杯,浅酌一口——竟是江宁酒坊新出的品种的贡酒味道?

“不知圣上可否知晓,所谓的变革,需要相对应的条件。不仅仅是负面的条件,还有正面的条件。”

“正面的条件?”

“是的。负面的条件是逼迫了改革的先决力量,但是若是正面的条件不足,改革势必不会取得预期的正面的效果。如今的大宋,国库亏空,冗官冗费,朝上文臣相轻武将分裂,这都是负面条件。然而,现下的正面条件,却是严重的不足。”

“如何不足?”

“所有法案的设计都很完美,但是在推行上准确来说是实践上出现了问题。各地官员并不若中央这般明理。到了实施阶段的最下层官吏只求着给上面一个好看的数字而无视实情,就拿最简单的青苗法来说,原本借给百姓青苗,收割时按照利息收回,这是对农户的救助。但展某实际查访时,将青苗硬放给并不需要多余救助的农户借此完成指标并寄望在收割时多收些银钱的事情却时有发生,且其数不在小。”

“怎会这样!那群昏官!”

“陛下不必恼怒,便是何等清平盛世,这样的人也定不在少——无关其他,只关民智。”

“愿听先生详述。”

“陛下可知,这举国人口,多为耕种之人。凡耕种者,只关心天地四时,因为这些乃是他们生存的最重要之事。而这般情况下,从这些人中乃至于一些修养更不如这有经验大农的人中选拔出的最底层官吏,如何能保证他们拥有着足够的对于那些法令的理解力和判断力?且为农者辛劳,却少有收入,此种情况,如有任何利诱,便极易使得他们上钩,去做些并非法令本意的事情——这倒是无关什么良心,因为这在他们的认识中,尚不算有这般严重后果的事情。盖因之只关四时,对此类事情并无多大概念,顶天算得是可以叫自己多挣些辛苦钱的事罢了。若是有了这等前提,这些法令现下有着如此惨淡情状,陛下以为,是否算得正常?”

一时无言。

是啊,若是真正接触实际事务的那些官吏确是这般,那如今这状况,不仅不意外,甚至该当是理所当然。

只是……不甘心啊……

“那展少认为,有何法可解此局?”

“开民智。”

“哦?那不知先生可愿重归朝堂?”

展昭只是微微一笑,“陛下此言差矣,开民智并非谁一人在短时间内可做到的事情,这是需要整个大宋的意志的协同努力,且要看见成效,至少需要三五代的传承方可。”——君不见五四运动之后多少年我们才普及了高等教育啊……

“可是……”

“在下知陛下心焦,此事虽需时间,但是起码现阶段能改善这现状的方法不是没有,只是看陛下是否狠得下心。”

“什么方法?”——杀了王相么?

“中止推行变法。”

“什么?!”

“陛下且听我说,这并不是如司马光等人所提出的彻底废止,而是中止。即是不加力推行更多更广,将范围缩小到某几处比较好控制观察的地方。若是这些地方将来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有了不错的发展,这时再令他处效仿,大家自然愿意,且这段时间可以用于开民智曾民识,待到需要推行之时,自然比如今会好上许多。嗯,这种试点的法子以往在税收上用得比较多,譬如说2011年的增值税改革……啊不好意思陛下,在下失言了。”

展昭饮下一口酒,“总之这不过是在下的建议,是否采用仍旧要看陛下您的想法。另外在下仍旧有一个建议,便是不要一直重用王安石。韩琦富弼等所言非虚,王安石空有大志,却生不逢时,此时并非是推行全法的时机。此人空有构想无视显示民情,或者说他所体悟的民情并不足够完全,以至于将整个官僚体制想象的太过美好,也将官僚团队总体素质想象得太高,这就导致的变法如今陷入这般地步。便是五十年后民智初开,此人想法仍旧算是出现的太早,若是开民智五六百年后,或许,才是这般人物该当大展拳脚的时候……此人在政事上不够敏感,在性格上不够坚定端庄,却是个不错的构想家。”

“那不知在四少眼中,你自己又是个何等样的人物呢?”

“我?”展昭一笑,放下酒杯,“在下不过是个活在世上的俗人,世情的愚者罢了。”

那人说着起身,“陛下尚可多做思量,这一桌酒菜是耀武楼的招牌,量是数日来陛下心思忧虑不曾用心用餐,趁此处并无甚服侍者定那一菜不得动过三口的规矩,陛下可敞开心怀抛去杂事暂且醉心于美食佳肴。”

“展少不与朕同饮?”

“在下须得离开了。”展昭望望天色,面上竟有戚戚,“若是回晚了惊扰了公孙先生叫他知晓我又没有好好睡觉出来瞎跑,定会不惜亲自下厨为我熬一碗浓浓的黄连水……”

“噗!”我无比庆幸只是抿了一口酒并未大口开饮,否则定会于展家四少面前失仪!

公孙先生……当年开封府有名的黑白双煞之一,七品的判官么?

原来那白面书生竟会是个这般厉害的人物,居然能对展四少这般人物有所震慑!

“时辰不早,恕在下告辞了。”展昭一抱拳,人影一闪,殿门开了又关,便再不见人了。

这般速度,就连鬼魂都没得吧……

酒菜尚温。

那一番交谈似乎是安抚了一直以来的焦虑不安,自己竟就真的喝光了酒吃了一顿美餐,小憩一会儿,迎接了第二日的晨曦。

随后早朝。

变法中止,只在七八处小城暗地试点;王安石罢相,不久外放,此后几经起落,变法却再未得到帝王全力支持。

这且为后话。

展昭夜探深宫后不过一月,听说曾经伴了包拯一生的公孙策逝世,展昭前往主持葬礼。

仔细想想,当初风云了开封城的那一个包青天时代的核心人员,似乎一个个都逝去了,剩下的,唯有展昭一人。

也不知那人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是否还是那日前来夜谈时候的淡定从容?

收回飘远的思绪,专注于眼前的奏折上。

中止变法后,很多情况的确有所改善,然而这并不是我所求的状态。所谓开民智,又要如何去做,如何部署周全?

简直是全无头绪。

现在的国库情况不容乐观,无法推行以国家为主体的免费教育。这般下去,要开民智,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期待着各地官员自发组织?不用言官劝解朕也知道那纯粹是做梦。

折上虽说江南展家和蜀中唐门历来都有资助私塾的行为,且最近几月不知为何这私塾数量激增。

我知道这里面定少不了展昭的功劳,可是虽说这两家财大势大,在面对着全国这么大的基数的时候,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起码是个值得期待的开始。

虽不知未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但是起码我在力所能及之地,为未来变得好一些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自己没有展昭那般高远的眼光,也听不懂他说的一些话,但是对他那席话的意思,倒算是有些理解。

只是,可惜了。

这般人物,最终居然会归于江湖,而未能留于庙堂,为天下百姓效力,这也算是我赵宋所作不足所导致的损失。

曾经的襄阳王叔祖曾经在被展昭救了之后随其卸职往江南展家去之前,来找过当时还不是皇帝的自家父亲。

而自己,也有幸旁听了那一场教导。

他曾说,展昭其人,并非是这个世俗所能束缚的。终究还是要归于这个世俗的这个朝堂、这个皇家,终究注定是留不住展昭的。

王叔祖离开后多年,自展家传来其死讯。他一直过得很好,自由舒适,甚至可说比他曾经手握襄阳大权时候过的要惬意的多。

他死前,曾经给皇家留了一封信,指名交给他死时候在位的皇帝。

而不知幸还是不幸的,那个时候在位的,是我。

信里说了很多,明面儿似乎是在展家尤其是和展昭有过往的各种生活点滴,而实际上,却是一种提点。

信中透露出了一个惊人的信息——展家有很多人,似乎都有着不属于人类的身份地位。皇家子孙但凡想不叫这赵宋天下断绝,就绝对不可与展家人为敌!

这消息,便是一生都为了赵宋辉煌而努力的赵元忆皇叔祖为赵宋子孙留下的最后的警示。

皇叔祖永远都不会知道,便是没有这封信,只要我还在位一日,只要我还能束缚赵宋子孙一日,我便不会交任何一个赵家人去招惹展家,哪怕是一星半点。

无关他人,只因为展昭。

不仅因为其强大的武力和彪悍的能力,更因为……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明了,在什么时候,我已经静悄悄地将那人放进了心里。

直到某日忽然间发现了这个可能,这念头就自己跑了出来,叫人明悟,却再也压不下。

我爱展昭,我爱他。

没有理由,不知时间。

更是……终我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这是我这帝王生涯中最为隐秘的秘密,埋在心底,从开始,一直到结束。

直到闭上眼睛,直到跟着勾魂使离开人世,直到地底过了审判再入轮回。

这是我身为赵顼,身为一个普通人而非帝王的,最后永不会言说的终将带入轮回湮灭于六道的秘密。

展昭。

若有来世,我可还有机会见到你,全了我这一世的思念?

若有来世……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