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郡主在宫中宴席上表现,并不是与三皇子多亲近的样子,前日醉酒,郡主一番话,实在过分可疑。”

季清秋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又给蒋宁兮的杯子填满。

“若说可疑,侯爷口口声声说自己被污蔑,却不着急去找证据,整日吃喝玩乐,岂不是更甚?”

“你怎知我只是吃喝玩乐,而不找证据呢?”

蒋宁兮一噎。

“难不成,郡主觉得我应该日日走街窜巷,趴在地上将每块石砖的纹路都看得清楚,这才是正常的?”

“你这么一说,是我狭隘了。”

“郡主别这么说自己。”

蒋宁兮看他,见季清秋眉梢微微上挑。

“虽狭隘,倒也不失可爱。”

她觉得自己攥着酒杯的手有一丝冲动,怎么这酒杯就想冲向他的脸上去呢?

罢了罢了,相处这么长时间,蒋宁兮都习惯。

两人对视片刻。

“郡主为什么如此袒护我?”

这句话虽是问句,却是十足叙述语气。

“我与皇上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何来袒护侯爷一说?”

他又笑,“郡主倒是清楚我所指。”

季清秋这人可真是,抓着完全证据,却不说明话,若他人直说,倒像被他抓到把柄一样。

对此,她习惯,却没完全习惯。

于是,蒋宁兮干脆避开这个话题,也算是相处多时得来的默契了。

“我听说,三皇子府上的马闹腾了一宿,是不是你做的?”

“他们多行不义,与我何干?”他抿口酒,答得自然。

“你不与我说真话,那我也同样不会以坦诚相待,如此循环……”

说罢,她给他个眼神,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季清秋眼中有光华流转,蒋宁兮与之对望,片刻后她抬抬下巴。

他终是妥协,“说到底,我得感谢郡主,若不是郡主的马车与三皇子的相撞,我也想不到这么周全的法子。”

蒋宁兮喝口酒,企图在他神色中看出破绽,只不过这次一如从前,皆是以失败告终。

“我曾听说过引他人马发狂的药物,这种草药极其稀少,在京城一样少见。侯爷说你是被我启发,这话说出来,恐怕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会信。”

他此番来京,连这种药物都准备好,可以说将能想到的全部带来。

只怕是当时蒋和颂马车撞上去时,季清秋就已经想好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做了。

如此一思量,她岂不是多此一举。

季清秋优雅笑起来,放下筷子后,撑着下巴看她。

唇瓣微微抿起,嘴角上扬,尤是那双亮晶晶的眼,最为夺目。

纵然总被他这样看,可蒋宁兮到现在也不习惯,又被盯得发毛,浑身上下皆不自在。

“那郡主便是两岁的孩子好了。”

季清秋语调微微上扬,格外多出俏皮之感。

“……”

见她神情,季清秋将另一只手也挪到下巴支撑好,扩大笑容。

刹那后,他眼睛弯弯,里面有一点光,脸上浅浅酒窝显现,而后上扬的嘴角,全然是在外人面前不会表露的样子。

行吧。

蒋宁兮心里顿时软下来。

行行行,别说两岁了,就是美人说她还在娘胎里也不是不可以。

季清秋收笑,伸手去捏包子送到嘴边。

“郡主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我,你该如何自处?”

“大不了愧疚点呗,反正父皇和三哥都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郡主不是很讨厌我?”

“讨厌归讨厌,信任归信任,既是两码事,又何必混为一谈?”

“当真是个矛盾的女子。”

蒋宁兮叹气,她就是为了让他好过,然后让自己也好过。

目的单纯又明确,管她行为是否矛盾,达成目的便好。

“郡主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不能想一出是一出了?”

“或者说,你就是算计我的人?”

“那你倒说说我图什么?”

他微一挑眉,睫毛也跟着颤动一下。

“难不成是图我色相?”

蒋宁兮一听着话,气血上涌,脑袋里嗡嗡直响,好似在里面烧开了水。

几乎是立刻,她咬牙切齿,“那你做梦。”

他继续笑着,“那郡主倒是说说。”

“我根本没有理由害你。安排假刺客刺杀,皇帝若真出事,我就没人庇佑。然后嫁祸给你,时局动荡,父皇为了安稳,只好提前议亲。”

“季清秋,在你眼里我很傻吗?”

他闻言顿顿,再次打量蒋宁兮,抿抿嘴,却没说话,只是眼神突然变得悲悯。

见他样子,蒋宁兮更是气得一口气噎在嗓子上下。

“我就算傻,也没傻到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的地步。”

“那你为何?”

“我就只想让侯爷在畴甄生活快活点,别只留下苦大仇深的记忆。”

“也是,还是图我美貌。”

“……”

她觉得自己眼皮跳跳,连忙喝好几口酒去压。

他顿顿,“说起来,其实就郡主这警醒程度,随便说句话就能漏出关键,也不适合设计害人。”

“侯爷一句话不损我,是不是就会觉得少点什么?”

“怎么会?”

“话都问完了吧。”蒋宁兮愤愤。

“怎么?”

“若是问完了,那就快点吃,别让嘴闲着。”

季清秋瘪瘪嘴,随后不禁笑起来,缓缓摇摇头,语气甚是宠溺,“好,郡主嫌我多话,那我还是少说点吧。”

这天,一个场秋雨过后,几天中阴雨连绵,风萧萧一起来,似刮骨刀一般寒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蒋宁兮刚从太后那里出来,走一段路后感觉浑身热气散去。

风过后,吹散天边的乌云,将太阳露出个头来,阳光洒向大地,是这几日中难得的光亮。

她脚步微顿,忽然看见台阶下有道身影缓缓向这里移动。

蒋宁兮怔怔,远见那人身材高挑,叫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金光洒在那人白衣上面,白衣上面有银线镂花,银线反光,整件衣衫随着他走动而显得粼粼。

再仔细看看,她终于回忆起,那不是周昀绛吗。

那位梧桐郡主心心念念的男子。

那位与身体原主纠缠至死的周先生。

他提前回京,显然是皇帝的意思。

难怪皇帝今日嘱咐她,让她早早到太后那里去,原来是要给她个惊喜。

这可真是个惊喜,这么早就将他叫回来,可见皇帝也是铁心不想她嫁去函商。

只是今日这妆,还是有些淡,衣服挑的也不好看。

周昀绛喜欢清淡那款的女子,不喜欢像郡主一样明艳压人的。

说起来,当时她看这段的时候,实在不住感叹,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要知道她刚来这世界的那会儿,每天都要盯着镜子看上好久,梧桐郡主美貌,她个女子都觉得喜欢。于是想起周昀绛,再次感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想着这些,蒋宁兮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下来,只是变缓。

台阶下的男子也注意到自己,周昀绛抬头,目光接触到她,正出神。

阳光落在他的面庞,勾勒他的轮廓,那张脸给人的感觉格外干净,眸子甚是澄澈,整个人如同清水一般。

“周先生……”她饱含深情唤他一声。

“郡主。”男子微微颔首,语气道出疏离。

他似乎觉得停顿不妥,向前迈步。

蒋宁兮瞥见这处人来人往,再看眼脚下台阶,有一计上心头。

她往前走,两人即将面对面时候,蒋宁兮脚下故意一滑,她看准时机向前倒去。

只要摔进周昀绛的怀里,又被人看出她是有故意成分在,再经周围人的议论发酵,不小心传到季清秋与皇帝耳朵里,不就大功告成了?

周昀绛习武,蒋宁兮自然不会忘记这一点。

为避免他闪躲后自己真的摔个狗啃屎,蒋宁兮已经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同时尖叫着向前扑去。

她坚定,哪怕把周昀绛撞倒在地,她也要完完全全扑进他怀里。否者不够难堪。

蒋宁兮紧紧闭上眼,合眼瞬间,看到干净脸上出现惊恐神色。

只是预想的一系列动作与触碰什么都没有发生,反倒是领子突然向后收紧,还有自己的腋下被人紧紧捏住。

那人收收手指,蒋宁兮感受胳膊被人捏的生疼。

再睁开眼时,见周昀绛满脸慌乱,忙往后退几个台阶,同样挣脱她手的牵制。

蒋宁兮身体还倾斜向前,身后那人一收手,便将她拽回去。

只是不等她站稳身体,那人就松开手,蒋宁兮摇摇晃晃,最终保持平衡失败,一下子向后坐倒在地上,尾椎磕在台阶棱上,她往下滑一个台阶,屁股疼得厉害。

“哎呦……”

蒋宁兮咬咬牙,好在疼痛只一阵就过去。

“我说你要扶就把人扶好不成吗?”

她愤愤望去,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

还没等看过去,那人慵懒声音传来,是她熟悉的声音,“我也没有想到郡主最后没有站稳。”

季清秋。

蒋宁兮咬牙,忍不住瞪他一眼,见季清秋嘴角是恰到好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当真好一个无辜神色。

季清秋看她一眼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周昀绛。

“想必您就是周先生了。”

周昀绛此时恢复平静,“不敢当,太后娘娘召见我,在下不敢耽搁,就先告辞了。”

季清秋笑笑,周昀绛则与他们错过身离开。

蒋宁兮还坐在地上,愤愤地盘个腿,并不想起来。

周围不少侍女向这边打量过来,只瞧上一眼便连忙挪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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